苏软侧头看着趴在自己肩头,已熟睡过去的人,很轻很轻地笑起来。
“笨蛋。”
她伸手环住他的背,轻轻拍了拍。
“我的愿望是……”
苏软亲了一下他的额角,指尖抚过他微微皱起的眉心,难掩心疼。
“你可以好好睡一觉。”
苏软唇上用的胭脂,是掺了龙老给的迷药的,自己又提前服下了迷药解药,专程为了今夜给他下这个套。
他已好久好久没睡过好觉了。
她小心地将晏沉从自己身上翻过去,让他平躺在矮榻上,又扯过一旁的绒毯,展开来仔细地盖在他身上。
毯角掖到他下颌处时,她停了一下,看着他那张在睡梦中终于舒展开来的脸,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鼻尖。
“好好睡吧。”
她从旁边拖过一张矮凳,在榻旁坐下来,然后将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趴在榻沿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我陪着你。”
……
药庐里很静。
炉中药汤咕嘟滚着细泡,白汽从壶嘴喷出来,在灯下缭成一片湿雾。
龙老坐在炉边的小杌子上。
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手里那把蒲扇滑到膝盖边,几乎要脱手。
沈昭野趴在里间的窄床上,面颊陷在粗棉枕里,眉心拧出两道深纹。
脊背上纵横交错着数十道被铁钉杖撕开的伤口,深的能见到骨膜,此刻正敷着厚厚一层黑绿色的药膏。
他一脚坠入梦魇。
眼前暗了一瞬,又猛地亮起。
他狼狈地蜷在地上,手肘撑着冰冷的砖面,发颤的指尖连抬一下都难。
浑身上下都不对劲,骨头缝里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啃啮着他每一寸知觉,又麻又痒,又带着一阵阵的冷。
一双靴尖停在他面前。
“昭野。”
那人笑着捻动指尖。
细白的粉末从他指缝间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极细的雪落在眼前。
沈昭野的瞳孔一下子便黏了上去。
他听到自己喉咙里滚出一声沙哑卑劣的呜咽,双手不受控制地往前探去,像一条渴水的狗一样颤抖着。
贺千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在光影里微微眯起。
“昭野,只要按我说的做……”
他声音很轻地哄诱,“你不仅有用不完的药,还能与我平分这天下。”
说着在他面前蹲下,指尖又拈起一小撮粉末,举到他眼前轻轻一抖。
“何乐而不为呢?”
沈昭野颤抖着去接,指尖刚要碰到那雪白的细末,眼前画面骤然碎裂。
又是全新的一幕。
天光暗淡,汉白玉长阶之下。
晏沉浑身是血站在他面前,墨色衣脚沉甸甸地往下坠着,鲜血一滴滴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洼暗红色的水潭。
“沈昭野。”
他笑着将一把剑递过来,剑身上凝着一层寒光,映着他满目疲倦。
“我送你一个天大的功劳。”
沈昭野颤抖着攥紧了手,指甲深深嵌进自己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晏沉又将剑往前送了送。
“动手吧,我本也活不了了。”
他笑着开口,语气随意。
“你没必要跟着我做乱臣贼子,这条命就算是谢你这一路的追随了。”
沈昭野死死咬着牙关,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还是没有伸手。
晏沉又笑了笑,“至此后北境、我手中暗卫都会听你号令,助你登顶……而我只需要你保全他们。”
沈昭野终于接下剑。
他握紧手中剑柄,直到指节泛白发青,才终于一剑刺入晏沉胸口。
剑拔出来时,血喷在他脸上。
烫得他眼眶一缩。
“……”
晏沉不支地跪倒在地,嘴角弯起像是想笑,可一笑血便大口大口涌出,落在地上洇成一小片触目惊心的红。
“沈昭野,保住……”
他话没说完,便又是一口血呕出来,整个人晃了两晃,终于脱力地向前栽下去,砸在地面上,再无声息。
沈昭野手里的剑脱了手。
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滚了半圈。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眼泪从通红的眼眶中涌出来,顺着下颌坠进血中。
“……抱歉。”
长阶之上,贺千砚从从阴影里一步步显现,笑声在殿宇间轻飘飘响起。
“别真弄死了啊……”
“我还要好好玩玩这位天之骄子呢,就用你们大乾的人彘之刑如何?”
梦又碎了。
再睁眼已身处一间陌生殿室中。
他手里攥着一只碎了一半的茶盏,瓷碴扎进虎口,血珠顺着指缝滴下。
对面那人闲适地坐在圈椅里。
拓跋淮无支着下颌,半明半昧地笑着,讥诮的语气听着漫不经心。
“你也不过是我手中一只摇尾乞药的狗,还真当你是个玩意儿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冷下来。
“我只给你一个月时间解决镇北王,否则……别想再拿到药。”
沈昭野喉结猛地滚了一下,从椅中站起来又无力地一晃,撑着案沿才站稳,然后将那半截碎瓷往地上一掼。
“哐!”
“不可能!”
他嘶声开口,声线发颤。
“要想动北境,除非我死!”
拓跋淮无的眸色微沉,正要再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像是有人在不经意间碰到了廊下的什么物件,又迅速收住了脚步。
拓跋淮无眼神倏地一凛。
他几乎是在听到那声响的同一瞬间便从椅中弹起来,身形一闪便掠到门前,然后伸手“哗”地拉开门扇。
冷风裹着雪沫扑上面门。
一道浅碧色身影正沿回廊飞快地跑开,眼看便要转过月洞门去。
拓跋淮无嗤笑一声。
没有犹豫地拔出腰间长剑,脱手凌空掷出,剑光划过回廊直追上去。
狠狠贯穿那道浅碧色身影。
“噗嗤。”
郁清和踉跄一步,又收住脚,低头看向从自己胸口贯穿而出的剑尖。
刃锋上悬着一滴血,晃晃悠悠。
她又偏过头,越过自己的肩,向身后那条长长的回廊看了过去。
目光穿过摇晃的灯火,穿过扶栏与柱影,穿过明暗交界的昏暗光带,落在沈昭野那张骤然失了血色的脸上。
“沈昭……”
她双膝一软,颓然倒了下去,浅碧色衣摆在地上铺开,像一片被风吹落的红枫,慢慢被暗红的颜色浸透。
“……”
沈昭野像被扼住喉管,张着嘴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等他反应过来想要冲过去时,梦境便轰然崩塌。
药味呛鼻地涌进来。
沈昭野猛地睁开眼。
视野里是灰蒙蒙的屋梁,一盏油灯在头顶微微晃着,光影深浅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