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三名重伤员尚未完全稳定,新的伤员又被接连送到仓库。
一名年轻女人被铁皮划开右小腿内侧,胫后动脉分支持续出血,临时布条已经被血浸透。
周海成刚进门便扑到伤腿旁边,用拳头压住近端出血点。
“深部动脉出血,普通加压不够。”
“近端加压,远端足背动脉还有搏动,不要把整条腿完全阻断。”
陆晨剪开伤口周围衣物。
“宋天赐,清创照明。”
“是。”
这一次,宋天赐没有迟疑。
强光手电落到伤口深处。
陆晨用血管钳准确夹住断裂的小动脉分支,完成结扎后再对深部组织分层缝合。
从患者被抬进来,到出血完全控制,只用了五分钟。
周海成松开压迫时,手套已经全是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几天训练磨出的薄茧被水泡得发白。
但这只手刚刚压住了一条真正断裂的动脉。
“远端血运怎么样。”
“足背动脉清楚,皮温开始恢复。”
“固定伤肢,红标转黄标,等待转运。”
“明白。”
紧接着,一名五十多岁的男人被抬进仓库。
他的右侧胸壁被木梁撞击,呼吸极度困难,颈静脉怒张,气管已经轻微向左偏移。
林岚刚放下血氧夹,数值便跌到百分之七十一。
“右侧呼吸音消失,血压七十八比四十六。”
“张力性气胸,立即减压。”
陆晨没有等待影像。
粗针从右侧胸壁进入的瞬间,大量气体冲出。
男人剧烈起伏的胸廓终于稍微放松。
“宋天赐,准备胸腔闭式引流。”
“标准引流瓶没带。”
“用输液瓶做水封。”
贺岩已经从材料箱里拿出一个空的大容量输液瓶。
他往瓶内加入无菌水,用两根输液管完成临时水封装置。
宋天赐刚想调整接口,贺岩已经用胶布把连接处封紧。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昨天黑暗训练做了十一遍。”
“第十遍还漏气。”
“这是第十二遍。”
陆晨完成胸管置入。
气体和少量血液沿引流管排出,简易水封内很快出现规律波动。
男人的血氧从百分之七十一逐步升到百分之八十八。
“继续吸氧,半坐位,防止引流装置倾倒。”
“明白。”
第六名红标伤员是一名六岁女孩。
她被人从一间进水房屋的柜顶抱出时,体温已经降到三十二度,意识评分只有五分。
女孩口鼻内全是泥水和泡沫,呼吸浅慢,血糖仅一点八。
林岚迅速完成口鼻吸引。
许正阳建立静脉通路,按体重推入葡萄糖。
周海成脱下自己外层干燥抓绒衣,与保温毯一起裹在女孩身上。
陆晨持续辅助通气近三分钟,女孩才发出一声微弱哭声。
这声哭很轻。
仓库内所有忙碌的人却同时松了一口气。
“血糖回升到四点九,体温三十二点六。”
“继续缓慢复温,不要直接用过热物品接触皮肤。”
“明白。”
六名红标伤员全部完成第一轮处置。
但这并不意味着现场轻松下来。
后续伤员仍在不断增加。
有人手臂被玻璃划开。
有人从屋顶跳下时扭伤脚踝。
有人在洪水中被漂浮木板撞伤头部。
还有三名老人因为受惊和寒冷出现胸闷、血压升高与喘息。
林岚守在仓库入口,给每一名伤员套上不同颜色的布条。
她最初还会停下来反复确认。
处理到第十个人时,判断速度已经明显加快。
“男性,三十一岁,前额裂伤,意识清醒,无呕吐,无局灶神经体征,黄标。”
“女性,六十八岁,轻度低体温,血氧九十三,无外伤,绿标进入保温区。”
“儿童,十岁,左踝肿胀,远端循环正常,暂按闭合性骨折处理,黄标。”
许正阳站在她身后,负责对红黄标患者进行二次筛查。
有一名看似只是胸口疼痛的老人,在首次分诊时还能独立行走。
许正阳听到其呼吸声音不对,重新检查后发现左侧多发肋骨骨折并伴小量血胸。
老人随即从绿标调整为黄标,提前接受吸氧与监测。
另一名满脸是血的年轻人看起来十分严重,清创后却发现只有头皮浅层裂口。
许正阳没有被血量干扰,止血包扎后将其留在绿区观察。
前几天训练中被陆晨反复强调的动态分诊,在这一刻真正变成了秩序。
周海成与贺岩的搜救路线也逐渐向村内延伸。
两人没有标准冲锋舟,只能利用塑料水箱、门板和救援绳建立简易转运线。
每进入一条巷子,他们都会先固定主绳。
伤员被绑在门板上,再由高处村民沿绳索接力拖向仓库。
贺岩从一户人家找来儿童游泳圈,绑在担架两侧增加浮力。
周海成负责进入水流较急的位置,把伤员一个个送上门板。
两人第一次返回用了九分钟。
第二次用了七分钟。
第三次只用了五分半。
他们不再等待仓库内的命令。
每次离开前,都会根据伤员数量主动带走相应止血包、保温毯和固定材料。
陆晨只需要告诉他们优先区域。
其余动作已经形成习惯。
……
凌晨三点四十,仓库内收治人数达到十六人。
外面的水位仍在上涨,但涨幅开始减缓。
郭建勋通过中继频道传来消息。
“南坡安置点红区床位已经准备完成,地方运输队从东侧绕行,预计四十分钟后能到学校。”
“增援医疗队呢。”
“最快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村内主流区情况。”
“地方报告南坡桥桥头被冲开,洪水已经进入旧河道,峰值可能持续两小时。”
“学校西侧安全线呢。”
“水位距离围墙最低点还有六十厘米,目前可控。”
“继续接收准备,不要派普通车辆进入村道。”
“明白。”
郭建勋停顿了一下。
“你们现在几个人受伤。”
“没有。”
“处理了多少伤员。”
“十六。”
通讯器另一端安静了一秒。
“你们才出去一个小时。”
“所以别占频道。”
郭建勋立刻结束通话。
宋天赐忍不住看了陆晨一眼。
“他大概被噎住了。”
“有力气说话就去复查第一个腹部伤员。”
“是。”
脾脏破裂的中年男人血压维持在八十六比五十四,腹围没有继续增加。
切口敷料干燥。
手术区域也没有新的渗血。
宋天赐摸到患者逐渐有力的颈动脉搏动,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终于松了一些。
“腹腔止住了。”
“每十分钟复查一次,不要因为一次稳定就放松。”
“明白。”
溺水少年已经恢复自主呼吸,但肺部出现明显湿啰音。
陆晨调整体位,增加氧流量,并安排持续观察血氧变化。
血氧最低跌到百分之八十四,随后缓慢回升到百分之九十一。
多发骨折老人经过骨盆固定和限制性补液后,收缩压稳定在九十左右。
右小腿动脉损伤患者远端血运良好。
张力性气胸患者胸管持续排气,呼吸困难明显缓解。
低体温女孩已经能够睁眼,抓住林岚的手指。
六名红标患者都还活着。
这句话没有人说出来。
但所有人都在心里反复确认。
凌晨四点,新的呼救声从村落南侧传来。
一栋平房屋顶困着七个人,其中一名孕妇已经出现腹痛。
周海成与贺岩刚准备再次前出,陆晨叫住他们。
“水位接近胸口的区域不要进入,先让村民沿屋顶向北侧转移。”
“北侧两栋房之间差一米多。”
“用门板搭桥,主绳双点固定,人一个个过。”
“如果屋檐承重不够呢。”
“先让体重最轻的人试,孕妇最后由两人保护通过。”
“明白。”
两人再次进入雨中。
宋天赐看向陆晨。
“我们不去接吗。”
“他们能处理。”
“那名孕妇可能有问题。”
“她能说话,腹痛间歇出现,没有阴道出血,优先级低于正在低氧的三名患者。”
宋天赐下意识想追问陆晨怎么知道。
远处屋顶上的孕妇还隔着几十米。
但他很快把问题咽了回去。
现在没有时间讨论陆晨的判断来自哪里。
“我去复查溺水少年。”
“去。”
凌晨四点十五分,孕妇被安全送到仓库。
检查确认只是受寒和紧张诱发的假性宫缩,胎心稳定,没有胎盘早剥征象。
林岚将她安排进黄区保温,并让一名女村民全程陪伴。
仓库外的雨声逐渐变小。
但低洼区域的水没有立刻下降。
上游持续涌来的洪水不断冲击房屋,偶尔便有墙体倒塌的闷响传来。
每一次声音响起,所有人都会短暂停顿。
随后继续手中的工作。
没有人知道下一堵倒塌的墙后,还有没有被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