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宋天赐低头看着脚边漂过的一只塑料盆。
“我昨晚第一次给真人打骨髓通路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那你怎么做的?”
“手自己做的。”
周海成摇头。
“不是手自己做的,是陆教官让你做了太多遍。”
宋天赐沉默几秒。
“我知道。”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如果没有那几天,我昨晚会等。”
“等什么?”
“等一个比我更有资格的人来。”
积水没过小腿。
几个人继续向前。
走了很久,陆晨才开口。
“现场不会按照资格排序死人。”
宋天赐抬起头。
“我记住了。”
走到学校外时,七个人没有受到任何欢迎仪式。
安置点仍然忙碌。
有人在分发食物,有人在统计失联名单,还有军医推着患者穿过操场。
郭建勋站在门口。
他看着六个浑身泥泞的人,准备好的话一句也没说出来。
“热水在后面,干衣服也找到了。”
贺岩拍了拍他的肩。
“这就是你最高规格的欢迎?”
“还有热粥。”
“那还行。”
郭建勋看向陆晨。
“前方二十七名伤员全部完成接收,六名红标里有五人已经转往上级医院,低温女孩留在军区医疗站观察。”
“腹部伤员情况呢?”
“转运后接受二次手术,目前生命体征稳定。”
“溺水少年呢?”
“肺部影像有少量浸润,但血氧维持住了。”
“颅脑和骨折患者呢?”
“没有新的恶化。”
陆晨点头。
直到这一刻,几个人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才真正松动。
周海成靠在墙上,缓慢坐了下去。
贺岩想去拿水,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像是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林岚把防水袋交给郭建勋,确认登记表完整后,才坐到长椅上。
许正阳仍在下意识观察安置点里的患者。
宋天赐站在原地。
他的双手微微发抖,不是紧张,而是疲劳。
陆晨把一碗热粥递给他。
“先吃。”
宋天赐接过碗。
“陆教官,我昨晚算合格了吗?”
“没犯致命错误。”
“这算夸奖吗?”
“对你来说算。”
宋天赐低头喝了一口粥。
热气碰到眼睛,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有点烫。”
没人拆穿他。
……
救援持续到第二天下午。
洪水逐步退入旧河道,失联人员基本完成核查。
各地伤员被分批转往县医院和军区医疗机构。
综合组没有立刻撤回基地。
南坡中学仍有两百多名群众安置,他们继续负责慢性病、外伤换药和转运后的信息核对。
一名高血压老人因为降压药被洪水泡坏,血压升到一百九十。
许正阳重新评估后,为他调整了临时用药。
一名孕妇因连续受寒出现宫缩,林岚陪着她完成胎心监测。
周海成与贺岩将湿透的保温材料全部晾开,重新整理可用物资。
宋天赐每隔两个小时便询问一次腹部伤员的后续情况。
郭建勋把昨夜的通讯记录整理成完整时间线。
他在记录里发现,陆晨从决定前出到搭建临时医疗点,只用了二十一分钟。
这二十一分钟里,他完成了人员分工、后方床位预留、转运路线确认和第一批物资选择。
很多决策在当时看起来过于提前。
事后回头再看,没有一项是多余的。
第三天清晨,指挥部下达归队命令。
其他小组已经陆续返回基地。
综合组负责完成南坡安置点最后一次医疗交接,因此依旧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军车开出山区时,七个人几乎同时睡着。
周海成抱着救援绳靠在车厢角落。
贺岩脚边还放着那个洗干净的输液瓶。
他原本想把临时水封装置拆掉,后来又决定带回基地。
林岚手里攥着分诊记录的复印件。
许正阳的头随着车辆颠簸不断撞向车壁。
郭建勋想伸手挡一下,自己却先闭上了眼睛。
宋天赐睡得最沉。
他的拳头始终握着,掌心里压着那枚用过的骨髓穿刺针保护帽。
陆晨坐在车尾,确认最后一批伤员没有恶化后,才关掉通讯终端。
车厢逐渐安静。
只有轮胎碾过湿滑路面的声音不断传来。
……
基地里已经恢复训练前的秩序。
操场上的积水被排走,仓库门口堆满清洗后的装备。
程志坚组先一步归队。
梁铁山组紧随其后。
韩德彪的王牌组在前一天晚上返回。
他们处理的伤员总量最多,却没有往日完成第一名任务后的轻松。
那例死亡病例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里。
韩德彪回来后没有休息。
他把沿江镇二十五分钟内的全部通讯、监护数据和处置记录调了出来。
视频被他反复播放。
第一次,他只看伤员处置。
第二次,他看人员位置变化。
第三次,他关闭声音,只看谁在等,谁在犹豫,谁试图寻找他。
第四次,他把自己进入手术车后的每一分钟写在纸上。
第十一分钟,三名红标同时到达。
第十三分钟,现场第一次呼叫他。
第十七分钟,胸部伤员才获得减压。
第十九分钟,颅脑伤员完成插管。
第二十三分钟,骨盆伤员得到固定。
第二十七分钟,患者心搏骤停。
韩德彪在最后一个时间点上画了一道横线。
这条线被笔尖反复划过,纸张几乎破裂。
副手陈骁站在旁边。
“韩顾问,患者本身伤得很重,就算没有延误,也未必能救回来。”
韩德彪没有抬头。
“未必能救回来,不等于可以耽误。”
“当时伤员太多,所有人都忙不过来。”
“人多不是原因。”
韩德彪指向视频。
“这里至少有三个人在等我的命令。”
陈骁沉默下来。
“我平时教你们服从。”
韩德彪把笔放下。
“却没教你们在我不说话的时候,谁应该站出来。”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我是带队人。”
韩德彪终于抬起头。
“团队出了结构性问题,就是我的责任。”
陈骁不知道该怎么劝。
韩德彪也不需要安慰。
他只是将视频重新调到第一分钟。
“从头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