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TA数据开始重建。
左侧大脑中动脉的血管轮廓逐渐显示。
分叉部位出现一个形态不规则的囊状膨出。
瘤体顶端还有一个明显的小突起。
放射科医生迅速测量。
“左侧大脑中动脉分叉部动脉瘤,最大直径八点四毫米,形态不规则,考虑责任动脉瘤。”
陆晨看向后方重建图。
动脉瘤向后上方生长。
上干几乎贴着瘤颈绕行。
真正的破口则位于瘤体内后侧,正对着颞叶血肿方向。
这是一个非常差的夹闭角度。
常规从外侧裂正面进入,极容易在没有看清上干的情况下误夹正常血管。
神经外科值班主治许宏也赶到了CT室。
他看清图像以后,额头迅速冒出汗。
“位置太刁钻了。”
“能不能做?”
李森直接问。
许宏没有逞强。
“我可以开颅清血肿,但这个夹闭角度我没把握,冯主任最快还要十五分钟。”
监护仪上的血压突然波动。
钱坤的左侧瞳孔进一步扩大。
陆晨看了一眼时间。
从发病到现在已经接近十二分钟。
“等不了了。”
许宏转头看向他。
“你主刀?”
“我主刀,你一助。”
许宏没有立即回答。
他知道陆晨做过完美级别的开颅救治,也看过陆晨此前处理颅脑创伤的手术录像。
但脑动脉瘤破裂夹闭与普通血肿清除完全不同。
这是显微神经外科最核心的高风险手术之一。
术野深。
血管细。
破口随时可能再次喷血。
任何一次错误夹闭,都可能让患者在术后出现大面积脑梗死。
“有问题?”
陆晨已经开始往外走。
许宏深吸一口气。
“没有。”
他转身跟上。
“我给你当一助。”
李森直接拨通手术室电话。
“急诊开颅,左侧大脑中动脉瘤破裂,立即开一号神外手术间。”
电话那边的护士确认信息。
“主刀是哪位主任?”
“陆晨。”
对面安静了半秒。
“收到。”
李森又联系医务科启动紧急手术授权。
患者本人无意识。
直系家属尚未抵达。
手术却没有任何等待空间。
两名高级职称医师共同评估,医务科同步备案,电话联系家属并全程录音。
医院的紧急抢救流程在几分钟内完成。
没有人因为钱坤的身份跳过制度。
也没有人因为担心责任而让患者继续等待。
杜成海站在CT室外。
他看着那张被快速推向手术室的病床,忽然想起上午邹立新打来的电话。
“钱总只是头疼,别给他安排太多麻烦检查。”
当时这句话听起来只是对VIP患者的照顾。
现在却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
他拿出手机,拨通邹立新的电话。
第一遍无人接听。
第二遍依旧无人接听。
第三遍直接被挂断。
杜成海盯着屏幕,手指逐渐发冷。
……
病床在手术通道内快速移动。
陆晨亲自推着床头。
赵明一边跟随,一边接收手术室和麻醉准备信息。
“动脉瘤夹已经送进一号手术间,直夹、弯夹和窗式夹都有。”
“准备临时阻断夹。”
“显微镜开机自检完成。”
“荧光造影设备准备。”
“术中多普勒也要。”
赵明立即回复手术室。
“术中多普勒一起开。”
陆晨继续下达安排。
“左侧翼点入路,先控M1近端,再处理颞叶血肿。”
许宏快步跟在旁边。
“先清血肿会不会更快降低颅压?”
“直接进入血肿可能牵动破口。”
“先放脑脊液?”
“打开颈动脉池和视交叉池,缓慢释放血性脑脊液。”
陆晨语速不快。
“脑压下降后沿外侧裂近端分离,必须在碰瘤体前暴露M1。”
赵明迅速记下。
“麻醉目标呢?”
“收缩压维持一百三十到一百四十五,夹闭前避免大幅波动。”
“二氧化碳分压?”
“三十五左右,不要过度通气。”
“如果术中再破裂?”
“我会临时阻断M1,提前记阻断时间。”
赵明点头。
“明白。”
到达手术室门口时,钱坤的妻子终于通过电话接入。
女人的声音已经哭到发哑。
“医生,求求你们救他!”
李森开着免提。
“患者目前为脑动脉瘤破裂合并脑疝前期,必须立即开颅止血。”
“做,马上做!”
“手术风险极高,可能出现死亡、植物状态、偏瘫、失语和再次出血。”
“我都同意!”
“通话正在录音,稍后需要您补签相关文件。”
“我马上到医院!”
电话挂断。
陆晨已经开始刷手。
赵雅琴站在手术室外,脸色仍旧凝重。
她没有任何判断被证实后的轻松。
钱坤上午确实羞辱过她。
但现在躺在手术床上的不是一个傲慢的富商,只是一个脑动脉瘤破裂、随时可能死亡的患者。
沈小柠站在不远处。
她手里还拿着陆晨没有喝完的粥。
“他刚到医院还不到二十分钟。”
赵明换鞋时听见了这句话。
“准确来说,他今天还在休假。”
沈小柠看向手术室内。
“那你们还让他上?”
赵明动作停了停。
“不是我们让他上。”
他戴好手术帽。
“是这种时候,只有他敢上。”
……
手术室内的灯全部亮起。
麻醉科赵明接管气道和循环管理。
桡动脉有创监测建立。
中心静脉通路完成。
血制品到位。
显微镜调整到初始位置。
许宏站在一助位,神经外科器械护士则逐项核对动脉瘤夹型号。
陆晨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
从患者意识丧失到切皮前,二十六分钟。
“开始。”
手术刀落下。
左侧额颞部弧形切口迅速完成。
头皮止血。
分离颞肌。
暴露翼点区域。
许宏原本已经做好了长时间开颅的准备。
可陆晨的每一步都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电钻落点精准。
三处骨孔迅速完成。
铣刀沿预定路线移动,骨瓣完整取下。
从切皮到打开骨瓣,只用了十二分钟。
硬脑膜已经明显膨隆。
表面颜色发暗,脑搏动极其微弱。
许宏看了一眼监护仪。
“颅内压很高。”
“弧形剪开硬膜,先开小口。”
陆晨接过显微剪。
硬膜切开一条不到一厘米的缝隙。
暗红色血液立刻缓慢涌出。
压力得到初步释放后,切口才逐渐扩大。
左侧颞叶表面明显肿胀。
蛛网膜下腔内充满血液。
许宏调整吸引器。
“先清表面血液?”
“只清操作通道。”
陆晨没有碰颞叶深部血肿。
他沿额叶底面向内侧分离。
显微镜下的视野很窄。
颈动脉池内积满血凝块,正常解剖结构几乎完全被遮挡。
许宏的吸引器刚靠近一处血凝块,便被陆晨制止。
“不要动那边。”
许宏立刻停手。
“靠近瘤体?”
“可能牵连破口。”
陆晨改变角度。
棉片轻轻覆盖周围脑组织。
微型吸引器只移除最浅层血液,不追求一次把视野清干净。
颈内动脉逐渐显露。
随后是左侧大脑中动脉M1段近端。
陆晨沿血管表面一点点分离。
他的动作极稳。
即使血性脑脊液不断影响视野,器械尖端也始终没有碰到血管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