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八点五十分,示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影像科、心内科、呼吸科、心外科,以及急诊科的医生陆续到场,桌面上摆着一份厚厚的资料汇总。
患者季文海,四十六岁。
反复胸痛三个月,活动后明显,休息后能够逐渐缓解,最近两周发作次数增加,还出现过一次近乎晕厥的经历。
职业是机电维修工程师。
平时需要爬楼、搬设备,发病以后连家门口那段上坡都不敢走快。
“心电图没有抓到典型缺血改变。”
心内科主任杜衡把资料投到屏幕上。
“多次肌钙蛋白没有提示心肌损伤,常规心超整体收缩功能也没有明显异常。”
呼吸科医生接着发言。
“胸部增强CT没有发现肺栓塞,肺内少量炎症改变已经吸收,症状仍在。”
影像科主任韩启明翻出原始检查。
“外院做过一次冠脉检查,但心率控制不理想,主动脉根部有运动伪影。”
“报告主要描述了可见节段未见明确重度狭窄,对部分起始段评估受限。”
会议开始不到十分钟,几个方向便逐渐分开。
冠脉痉挛。
微血管功能障碍。
食管来源的胸痛。
也有人提出,患者长期担忧疾病,焦虑可能放大了症状。
每个判断都有理由。
但没有任何一个,能够把所有发作特征解释完整。
陆晨进门时,恰好听见最后一句。
“如果继续查下去仍然阴性,可以考虑心理因素参与。”
他放下资料,没有立即反驳。
“患者本人在哪里?”
“隔壁观察室。”
“我先见他两分钟。”
李森点头,让何文斌带路。
季文海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只旧保温杯。
听说还要会诊,他第一反应竟然是道歉。
“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有。”
陆晨在他面前蹲下,询问最近一次胸痛的过程。
患者说,那天追公交车,刚跑了一小段,胸口便开始发紧,眼前也有些发黑。
“疼的时候,按压胸口会更疼吗?”
“不会。”
“深呼吸会明显加重吗?”
“也不会。”
“站住以后呢?”
“慢慢就轻了,但我不敢再跑。”
陆晨继续询问发作与进食、体位、运动强度的关系,随后完成必要查体。
与此同时,诊断信息在意识中浮现。
【真实之眼扫描完成】
【患者信息:男性,四十六岁】
【主诉:反复活动相关胸痛三个月,近期伴近乎晕厥】
【真实之眼诊断:左冠状动脉异常起源于右冠窦,合并高危走行及左前降支心肌桥】
【危险等级:高危】
【当前症状:活动相关心肌缺血,静息状态下症状可暂时缓解】
【建议:明确异常冠脉起源、走行及壁内段范围,评估心肌桥特征,限制诱发症状的活动并开展心外科联合评估】
【警告:静息检查正常不能排除动态供血受限,避免未经充分评估的运动诱发检查】
【隐性病灶预警:高强度活动可能诱发严重心肌缺血与恶性心律失常】
陆晨起身时,季文海连忙问。
“陆医生,我是不是想太多了?”
“你的症状需要找到对应的原因。”
陆晨看着他。
“在查明之前,先别试着跑步证明自己没事。”
回到会诊室,屏幕上正在展示心超文字报告。
陆晨没有坐下。
“请打开原始动图,再把胸部增强CT和那次冠脉检查的完整序列调出来。”
韩启明亲自操作工作站。
“先看哪组?”
“主动脉根部,从下往上连续看。”
屏幕上的断层影像开始移动。
会议室逐渐安静。
陆晨的视线没有停在报告圈出的轻度钙化点上,而是追着一小段弯曲的血管影,反复切换观察平面。
“这里暂停。”
韩启明停住鼠标。
“往前两帧。”
画面退回。
陆晨看了两秒,要求切换重建角度。
一个原本像是普通血管截面的圆点,逐渐与旁边的连续结构接上。
何文斌不自觉往前坐了些。
他已经看过这套片子两次,却从未沿着这个方向追踪。
“再看心超主动脉根部短轴。”
动图播放。
陆晨示意减速,接着调出冠脉检查中相对清楚的时相,把几幅图并排放在一起。
墙上的电子钟,从九点十六分跳到了九点十九分。
他终于开口。
“先别继续围绕有没有斑块争论了。”
“这位患者最需要确认的,是左冠状动脉从哪里发出来。”
杜衡抬起头。
“你怀疑异常起源?”
“原始图像已经有很强的提示。”
陆晨指向第一幅图。
“正常左冠开口应该在这里,但现有可用图像中,没有找到与它匹配的连续近端血管。”
他的手指移向右侧。
“反而在右冠窦附近,可以追踪到另一条血管向左前方走行。”
“继续顺着它看,能够与左冠系统接上。”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椅子移动的轻响。
韩启明立刻重新调整图像。
这一次,他按照陆晨指出的方向一点点追过去。
原本被视为根部伪影的区域,出现了能够在相邻层面相互印证的结构。
“它走在大动脉之间?”
心外科医生坐直了。
陆晨点头。
“存在高危走行的明显疑点,近端还需要重点评估锐角开口和壁内段。”
“另外,左前降支中段这一部分,也不能忽略。”
他切换到另一组画面。
一段血管进入了心肌覆盖范围,随后重新回到表面。
“合并心肌桥。”
杜衡盯住屏幕,眉头越皱越紧。
“所以活动时出现症状,静息检查又可能没有明显异常。”
“对,但不能只凭看到心肌桥,就把全部症状都归给它。”
陆晨回答。
“这个病例至少存在两层结构问题,需要分别评估它们的风险和贡献。”
有人翻开既往报告,低声问。
“胸部增强CT也能看出这些?”
“能提供线索,不代表足以完成全部冠脉评估。”
陆晨没有顺势夸大现有影像的能力。
“这些检查的采集目的、心动时相和图像质量都有限,不能用一句看出来了,替代专门验证。”
他把最清楚的几个关键帧保存下来。
“下一步,完善符合要求的心电门控冠脉成像。”
“把起源、近端走行、壁内段和心肌桥范围一次核实清楚。”
杜衡已经站到了工作站旁。
他亲手拖动图像,从陆晨标记的位置重新追踪血管。
一次。
两次。
第三次时,他没有再说话。
那条被忽略的血管,确实能够沿着连续层面追到左冠系统。
它不是凭空出现的猜测。
只是过去的关注点,始终放在有没有常见狭窄上。
“先暂停原定的运动评估。”
杜衡转身交代。
“患者继续留院监护,心外科提前介入。”
随后,他看向陆晨,神情郑重了许多。
“这三分钟,你到底先排除了什么,又确认了什么?”
会议室里的年轻医生齐齐抬头。
一个科主任,在全院会诊现场,当众向二十四岁的急诊副主任医师请教。
陆晨把鼠标放到桌面中央。
“可以讲。”
“但先记住一点,看得快的前提,是知道哪一步不能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