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点二十分,两辆接驳车驶进江城市中心医院。
车门打开,十二名医生陆续下车。
东岭省人民医院、海州市第一医院、北川大学附属医院、南泽市中心医院。
每家三人。
领队梁景行三十八岁,已经担任多年急诊副主任医师,平时说话不多,手里却始终拿着一本做满标记的培训资料。
海州市第一医院的许清扬最年轻,二十九岁,刚晋升主治不久。
他抬头看了一眼急诊楼,又看向大厅里的示范中心指引。
“真是急诊科牵头。”
旁边的唐薇笑了笑。
“批复上写得很清楚,你还想来现场验牌子?”
“不是怀疑,就是有点难想象。”
许清扬压低声音。
“二十四岁,神级手术录像能攒这么多,平时还要正常坐急诊。”
“换我,光把那些文献读完,头发都得少一半。”
梁景行把资料合上。
“看完再说。”
他说得平静,目光却也在四处观察。
来之前,十二个人都看过陆晨的公开履历。
越看,问题越多。
这些成绩怎么可能集中在同一个年轻医生身上。
报道里的高光场面,究竟有多少能够转化成他们真正学得会的东西。
李森在门口迎上来,没有安排冗长的欢迎致辞。
“行李先送住处,大家跟我走。”
“陆晨还在病房查房,我先带你们看中心。”
许清扬下意识问。
“今天接待,他也照常查房?”
李森看了他一眼。
“患者昨天住进来,总不能因为今天有客人,就少问一句。”
许清扬赶紧点头。
这句话不重,却让几个人迅速收起了参观考察的松弛劲。
示范中心位于急诊综合楼的独立区域。
模拟训练室、远程会诊室、器械操作区和资料复核区沿通道依次排开。
设备确实齐全,却没有谁想象中那样,把所有空间都用来摆昂贵机器。
最显眼的位置,反而是一面写满问题的白板。
信号矛盾时是否停止。
操作失败后是否复核原有假设。
团队是否知道备用方案。
谁有权提出中止。
唐薇站在白板前,看了很久。
“最后一条也要单独训练?”
“要。”
李森回答。
“知道危险却不敢开口,和根本没发现危险,最后可能造成一样的后果。”
“这里要求年轻医生敢提醒,也要求高年资医生接得住提醒。”
梁景行神色微动。
他在自己医院带过不少人,很清楚这种话写在制度里容易,真正落到临床上有多难。
李森没有继续讲大道理,直接把众人带进录像室。
屏幕上,出现了省城复杂门静脉介入病例的原始手术影像。
资料已经按教学要求完成授权和处理。
李森没有先播放成功建立通道的部分。
他选的是一次推进前的停顿。
画面中,高少杰的手停在半空,陆晨站在一旁,让他重新核对呼吸变化与反馈信号。
没有出血。
没有惊险的监护报警。
甚至没有观众熟悉的抢救场面。
许清扬看了十几秒,悄悄坐直。
“这里为什么停?”
李森按下暂停键。
“你们先说。”
这不是正式考核,众人却很快进入状态。
有人认为是针尖方向不对。
有人注意到回流表现不稳定。
唐薇则指向角落里的呼吸记录。
“当前的位移和前面预测不一致。”
梁景行反复看了两遍。
“如果继续按照原计划推进,下一段组织层次可能对不上。”
李森点头,继续播放。
陆晨在录像里逐条指出矛盾信号,要求回到已确认的位置,再重新建立判断。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多余指令。
几秒以后,新的影像证明,原来那条看似通畅的路径存在问题。
许清扬的笑意消失了。
“他不是感觉不对,所以停了。”
“他知道具体哪几项信息互相冲突。”
“这就是你们接下来要学的东西。”李森说道。
第二段录像,是那名跨国危重患者的极限抢救。
双通道建立,团队口令交接,循环参数回报,器械递送。
画面节奏很快,信息却没有乱。
梁景行的注意力始终放在团队配合上。
他发现,陆晨没有把每件事都抓在自己手里。
什么时候需要汇报,什么情况可以自主处理,哪种异常必须立刻打断,整个团队都有清楚的边界。
“这种协作,靠临场喊话很难临时建立。”
梁景行终于开口。
李森看向他。
“所以培训不会只让你们练手。”
“操作练得再熟,信息传不到该听见的人耳朵里,一样可能出事。”
录像继续。
当那条此前被认为无法建立的通道终于形成时,会议室里没有人立刻说话。
许清扬盯着屏幕,过了几秒才低声问。
“这段能再看一遍吗?”
“哪一段?”
“不是最后成功那一下。”
他把进度条往前指。
“我想看他第一次改变方案时,先让谁停,先让谁继续。”
李森眼里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这问题问对了。”
重新播放后,十二个人各自记录。
原本打算看看传奇医生到底有多厉害的心态,慢慢变成了更具体的期待。
这种训练,带回自己的医院,确实可能改变很多事。
参观模拟区时,南泽市中心医院的贺宁发现,几套练习材料并不是什么定制天价设备。
常见耗材,标准模型,能够反复替换的局部结构。
“这些在我们医院也能配。”
“就是要让你们配得出来。”李森说道。
“陆晨定的要求,核心训练不能只在这里完成。”
“如果回去以后,离开一台买不起的设备就完全做不了,那推广价值有限。”
唐薇拿出手机,在允许拍摄的区域记下器材组合。
梁景行则翻到基层培训部分。
“县域医生的申请通道也开放了?”
“分批开放,先看需求,再看基础。”
“标准会因为来源不同降低吗?”
“不会。”
李森回答得很直接。
“困难地区可以得到更多支持,但临床安全要求不能降低。”
说完,他带众人经过资料复核区。
几名本院年轻医生正在讨论昨日的冠脉病例,屏幕上保留着不同角度的血管走行。
许清扬看见右冠窦附近的异常开口,脚步顿住。
“这是上午刚整理的教学资料?”
“昨天的全院会诊。”
李森简单介绍了经过。
反复胸痛三个月。
多次检查未能明确。
陆晨三分钟复看原始影像,提出异常起源合并心肌桥,随后由专门检查证实。
梁景行看向那些标注。
“这些步骤也是他整理的?”
“他讲,大家复述,再一起修订。”
“不是听完点头就算学会。”
唐薇翻了两页,眼里的期待已经藏不住。
比起一句“凭经验判断”,这种能追问、能复核、能重新练习的内容,对临床医生更有吸引力。
走出中心时,十二个人的脚步都慢了一些。
他们想看的东西太多。
连许清扬都不再拿年龄开玩笑,只反复翻着自己的问题清单,划掉几条,又补上更多内容。
通道另一端,陆晨刚结束查房,正把病历交给陈一铭。
白大褂袖口干净,胸前工牌轻轻晃动。
如果不是已经看过那些录像,他看上去甚至比众人想象中更年轻。
李森抬手招呼。
“陆晨,人都到了。”
十二个人几乎同时站直。
梁景行主动向前一步。
“陆老师,接下来两周,麻烦您严格一点。”
陆晨握住他的手,看见他资料夹里密密麻麻的标记。
“带着问题来的?”
“带了不少。”
“那正好。”
陆晨看向众人。
“欢迎来到急诊。”
这一次,没有人再忙着计算他的年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