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哥。珠子在下面,北冥封印的核心。这下去的路,需要刑天开。”
李二狗点点头,闭上眼,整个人沉进了识海。
红色荒原上,风卷着沙砾,刑天拄斧而立。
“老大。”李二狗走过去,“找到北冥之眼了,就在灵池底下,珠子搁里头泡着呢。”
“嗯。”刑天应了一声,没动弹。
李二狗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出声,急了:“老大,您咋还整上深沉了?开门呐,把珠子递出来啊。”
刑天盯着他,开了口。
“李二狗,取珠子之前,本座有话,得跟你说明白。”
李二狗心里咯噔一下。
这老头跟他向来是有啥说啥,这么郑重其事的……估计没好事。
“您说。”
“这第八颗珠子,跟前头七颗不一样。”刑天说,“前头七份,是力量,是战意,是八千年里各路英魂替本座保留的魂种。它们归你的丹田,听的是你的号令。”
“可这第八份,钉在封印核心八千年,跟本座的主魂同源同根。它一旦入体,加上本座,九份本源贯通,本座这缕主魂,就跟你的神魂再没隔着的墙了。”
李二狗眨眨眼:“没墙了……是啥意思?”
“意思是,本座所有记忆会一股脑灌进你的神魂里。”刑天的声音沉下来,“八千年前,常羊山下,本座头落地的那一刻;八千年来,九代寄主,一代一代生老病死,这些,都会融入你的记忆。”
“接得住,九魂归一,战体大成,你拎着干戚,还是李二狗。
“接不住,本座就把你的意识覆盖了,再睁眼那个,拎着干戚,张口闭口自称本座,那就不是你了。”
李二狗杵在那儿,半天没言语。
他想起第一回进这识海,跟刑天吹胡子瞪眼,说要同归于尽。
想起东海取珠子,昆仑唠玄冰,长城底下给千百英魂磕头。
想起秦雪系着围裙站在院门口,想起俩孩子一个揪耳朵一个啃脚丫。
“老大,我问你个事。”他抬起头,“这八千年,你一个人搁这儿头熬着,想找这么个能接住你的人,找了几代?”
刑天望着他:“九代。前头八个,有战死的,有疯了的,有临到最后一步,跪下求本座饶了他的。”
“那你咋没疯?”
刑天愣住了。
“八千年啊,搁我身上,八天没人跟我说话我就得疯。”李二狗咧开嘴,露出一贯的憨笑,“你熬了八千年,就等今儿个这一哆嗦。你都没怂,我怂啥?”
“再说了,来都来了。”他一摆手,说出那句这辈子最硬气也最混不吝的话,“八千里地我都跑下来了,不差这最后一哆嗦了。开吧,老大。”
刑天定定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这位八千岁的战神,肚脐上的巨口慢慢咧开,放声大笑。
“好!”刑天一斧拄在地上,“李二狗,本座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池底那道门,本座开了。记住,洪流灌进来的时候,别躲,别挡、也别怕。你就站住了,站成你自己。”
“放心!等我好消息!”
他睁开眼,池子边上,陈十安已经做好准备。
十三根银针在针囊里排开,三根已经先落在李二狗后颈的风府、神庭、百会三穴。
“二狗哥,鬼门十三针我给你备齐了,里头不管听见啥看见啥,记住,你是李二狗。”
“守库。”陈十安又看向那个小东西,“池子要是起浪,你往后退,别沾身。”
守库抱着石头片子,使劲点头,往后蹦出去十几步,躲到一根冰柱子后头,就露俩小圆眼直眨巴。
李二狗在池边盘腿坐下,双掌在膝头一摊。
识海深处,轰隆一声巨响,荒原尽头的地平线上,升起了一道接天连地的黑光。
那黑光从池底穿上来,穿过灵池,穿过空腔,穿进李二狗的天灵盖。
第八颗石珠,自己从北冥之眼里出来了。
池水无风自动,一点黑光破水而出,悬在李二狗面前三寸,稍一停顿,就黑光一闪,没入他的眉心。
下一秒,李二狗看见了八千年前的天。
那时候的天比现在低,云是黄的,大风从光秃秃的旷野上刮过去,刮起漫天的土。
旷野上两军正在对垒,人喊马嘶,黑压压的兵甲从这一道山梁铺到那一道山梁。
他站在军阵的最前头,手里拎着一柄巨斧,一面巨盾。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手大得吓人,虎口上全是老茧。
他知道,这是刑天的手,他钻进了刑天的记忆里。
这时,战鼓擂响,一波一波,敲得人的血脉上涌。
对面阵中,一人立于高台,衮衣冕旒,气象压得住整片战场。
那是帝。
这是争神的最后一战。
李二狗想喊,想停,可他喊不出来。这具身体里的血已经烧起来了。
“战!”
他听见自己放声长啸,然后拎着干戚,一个人,冲进了千军万马。
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斧光落处,山岳崩开,巨盾横扫,河流改道。
他从日出杀到日落,从日落杀到星河满天,甲叶碎了一片又一片,血顺着斧柄往下淌,有自己的,有别人的。
一路杀到常羊山下,帝亲自出手了,一道剑光,从天外斩下来。
李二狗想抬盾,可这具身体没抬。
刑天压根就没想抬盾,他抡圆了巨斧,迎着那道剑光悍然劈上去。
他这辈子,攻出去的招,从来不收。
剑光擦着斧刃落下来的瞬间,李二狗只觉得脖子一凉,天旋地转后,他看见了自己的后背。
他的脑袋掉在常羊山的黄土里,滚出去老远,脸上怒目圆睁,瞪着天。
一股憋屈和不甘,轰的一下炸满了李二狗的整个神魂。
可这具没头的身子,晃了晃,没倒,它弯腰,从血泥里把干戚捡了回来。
然后,李二狗眼睁睁看着,那赤裸的上身,双乳裂开,化作两只眼睛,肚脐豁开,化作一张巨口。
一声咆哮,从那脐间的巨口里炸出来。
“战!”
无头的巨人一手持盾,一手抡斧,朝着帝的方向,重新冲了回去。
操干戚以舞。
天地间的风都停了,两军的兵甲,那一刻没有一个人出声,全被这一幕震惊在了原地。
李二狗的神魂里,有什么东西跟着那声咆哮一块儿烧了起来。
他懂了。
啥叫刑天?
头可断,但战意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