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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夜话

    吕布知道不能再打下去了。

    他拨转马头,方天画戟猛地横扫,逼退李存孝一步。

    赤兔马四蹄腾空,从一片混战中跃出,朝东南方向狂奔而去。

    "撤——"

    这一声吼在战场中炸响。

    残存的并州狼骑听到号令,开始脱离战斗。

    他们拼了命地朝吕布的方向靠拢,那些被缠住的人则成了塞北铁骑马蹄下的亡魂。

    赵云没有追。

    他勒住马,看着那道赤红色的身影渐渐远去,手中的龙胆亮银枪缓缓垂下,枪尖的血一滴一滴落在草地上。

    李存孝也收了兵器,毕燕挝和禹王槊上的血痕在日光下泛着暗红:

    "让他走?"

    "大王说了,打疼就行。赶尽杀绝不是咱们现在要做的事。"

    李存孝点了点头。他转头望向那些四散奔逃的狼骑残兵。

    约莫两千出头,零散地朝着东南方向溃退,阵型已彻底散了。

    "收拢队伍。清点伤亡。"

    "喏。"

    塞北铁骑开始收拢阵型,马蹄踏过满地狼藉的战场。

    有人翻身下马检查倒在地上的袍泽,有人蹲在伤兵身边低声说着什么。

    晨风从南边吹过来,裹着血腥气和泥土的潮味,将那一层尚未散尽的烟尘慢慢吹开。

    同一时间。

    郝昭骑着一匹黑马,身后跟着两千余步卒。

    他们排成整齐的方阵,从护城河上那条被沙袋填平的通道踩过去,朝着吕布留下的那个大营方向推进。

    那座营盘里还剩下不足两千步卒。

    他们连日来填河、架梯、冲城,死伤过千。

    剩下的那些人甲胄残破、士气低落,此刻正蜷缩在营栅后面,茫然地望着那片正从城门迅速接近的方阵。

    “列阵——”

    郝昭抽出腰间长剑。

    两千步卒在他身后展开阵势,盾牌在前,长矛在中,弓弩手在后。

    "冲。"

    没有喊话,没有劝降。郝昭只说了这一个字。

    两千步卒开始推进。

    他们踩着整齐的步子,盾牌并在一起形成一道铁墙,长矛从盾牌缝隙间探出去。

    弓弩手的箭矢先一步飞出去,落在营栅后面那些慌乱的人群中。

    吕布留下的步卒几乎没有组织起像样的抵抗。

    有人试图冲出来迎战,但在盾墙面前撞得头破血流;

    有人试图从侧面逃跑,却被弓弩手射倒在营栅边缘;

    更多的人则直接跪了下来,把兵器丢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

    主将已经败退,这场战斗结束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不到半个时辰,两千步卒死伤三百余,投降一千五百余。

    郝昭勒马站在那座大营中间,看着跪了一地的降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身边的副将说:

    "缴了兵器甲胄,登记造册。能编的编入各营,其余安排进行屯田。"

    "喏。"

    郝昭抬头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吕布溃退的方向。

    "赵将军他们那边情况如何?"

    "已经收拢完毕。并州狼骑折损近两千,吕布仅率两千骑朝东南突围而去了。"

    郝昭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在那片远去的尘土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这一仗,总算不辱没了大将军威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派人去宛城,把战报送给大将军。"

    "喏。"

    ……

    五月初七,吕布率残部回到陈留城外。

    他骑在赤兔马上,身后那两千余并州狼骑散散落落地跟着,战马垂着头,骑手的甲胄上还沾着干涸的血泥。

    陈留城的轮廓出现在前方时,吕布勒住了马。

    他望着那座城,沉默了很久。

    这座城在之前虽然不让进,但至少收容了他。

    如今打了败仗回来,张邈还会收留他吗?

    "温侯。"

    臧霸策马上前,声音嘶哑,他的左臂吊着一根布带,像是受了伤:

    "要不要派人先进城通传一声?"

    "不必了。"

    吕布摇了摇头,目光依然落在那座城上。

    他不知道张邈会怎么待他,但他没得选。

    除了陈留,他无处可去。

    然后城门开了。

    张邈亲自站在城门口,身后跟着数人。

    为首那人穿着青色儒袍,面容清瘦,目光沉静,三绺长须垂在胸前。

    那是陈宫,字公台,张邈的座上宾。

    吕布翻身下马,走到城门前。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张邈却先一步走了上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奉先,胜败兵家常事。"

    这句话带着一种古怪的沉稳,不像是客套,倒像是……早已料到了这个结果。

    吕布怔了一下:

    "孟卓兄......"

    "进城再说。"

    张邈侧身让开路,目光越过吕布,落在他身后那些残兵身上,然后又收回来,声音不高不低:

    "我给你准备了粮草。先把队伍安顿下来。"

    吕布沉默了一瞬,然后抱拳:

    "布......谢过孟卓兄。"

    他随着张邈走进城门时,眼角余光扫到陈宫的目光。

    那个青衣文士正看着他,眼神不是打量,而更像是评估。

    就像一个人在看一件兵器,看它是否还锋利,是否还能用。

    吕布没有在意。

    他现在只想先吃饭、睡觉。

    至于其他的事——等歇够了再说。

    当夜,陈留太守府后院

    张邈的书房里只点了两盏灯。

    陈宫坐在客位上,手中端着一碗茶。

    他看着张邈铺开一张舆图。

    那是兖州的地形,北起黄河,南至淮水,东临泰山,西接司隶。

    "公台。"

    张邈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审慎:

    "今日的事,你怎么看?"

    陈宫把茶碗放下,目光落在舆图上:

    "吕布败了,这是意料之中。"

    "意料之中?"

    "他拿七千人去打河内,既无天时,亦无地利,更无后续支援,单凭悍勇之气便孤军深入……"

    陈宫摇了摇头:

    "他太急了。袁术许了他钱粮,他就以为事情已经成了三分。但仗,不是这么打的。"

    张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

    "那你觉得,他现在还能用吗?"

    “能用。”

    陈宫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陈留的位置上:

    "吕布虽然败了,但并州狼骑还有两千。这两千骑,仍然是一支能咬人的队伍。而且,他这个人有个好处——他不甘心屈居于人下,他也敢做。所以……"

    他顿了顿:

    "吕布是一把刀,一把锋利的刀。但刀本身没有主见,握在谁手里,就砍向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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