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很久。
诸葛亮察觉到那道目光,微微抬起头来。
十三岁的少年,眼睛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水。
他迎上刘衍的目光,没有畏缩,也没有故作镇定,只是安静地回望着。
刘衍对他笑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转向诸葛玄,声音不高不低:
"几位不必多礼。请坐。"
四人在客位上依次落座。
府中的侍者端上茶来,青瓷茶盏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刘衍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没有急着喝,目光落在诸葛玄身上。
"诸葛先生从琅琊来?"
诸葛玄欠了欠身,语气恭敬:
"回大将军。草民原是豫章太守,因避战乱携家南迁,欲往襄阳投奔故交刘荆州。途经南阳,蒙大将军相邀,草民惶恐。"
刘衍点了点头:
"琅琊那边……不太平吧?"
诸葛玄沉默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黯然:
"曹操攻徐州,彭城被屠,死者数万。琅琊虽未直接遭兵,但流民遍地,盗匪横行,草民不敢久留。"
刘衍放下手中茶盏:
“先生到了襄阳之后,可有什么打算?”
诸葛玄微微一怔,随即回答:
“不瞒大将军,草民自幼读书,举孝廉入仕,曾为豫章太守,自问腹中还有几分文墨。去襄阳……”
“大约是求一份官职,好歹安顿这三侄的生活,总不能让孩子们跟着我颠沛流离。”
他说话时,目光不自觉地往身侧扫了一下,落在诸葛亮身上。
那个十三岁的少年正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搁在膝上,茶盏碰都没碰。
只是安静地听着大人说话,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场合。
刘衍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诸葛亮,又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却直指要害:
“刘荆州是个好人,待人宽厚,礼贤下士。但先生应该比我清楚,荆州六郡的各级官职,从上到下早就被蔡、蒯、黄、庞几家把持得铁桶一般……”
“外来之人想在荆州立足,要么做名士清谈,要么做门客清客。想掌实权,难。”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先生曾是豫章太守,实打实地治理过一郡之地。这样的人去了襄阳,却只能做一个闲曹冷官……不觉得可惜吗?”
诸葛玄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
他没有反驳,因为刘衍说的是实话。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刘衍却先他一步开了口。
“先生若有意求官,不如留在南阳。”
这句话落得干脆利落,没有试探,没有绕弯。
诸葛玄猛地抬起头来。
刘衍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却诚恳:
“我麾下正缺熟悉政务、经得起实务的文吏。先生做过豫章太守,管过一郡军政,比我那些刚从文学院出来的年轻人强得多。”
“你若愿意,可以入大将军府做幕僚,参赞政务。令侄诸葛子瑜年纪也不小了,若他愿意,同样可以入府做事。至于诸葛亮和诸葛均——”
他看向那两个少年,声音微微放缓:
“他们还小,可以先入文学院读书。待学成之后,自有其施展才华的舞台。”
诸葛玄的嘴唇动了动,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在路上设想过抵达襄阳后的很多种可能。
最好的结果,是在襄阳求到一份差事,俸禄不多,但足以糊口;
最坏的结果,是刘表给他一个虚衔,让他挂着名头却无事可做,一家人靠积蓄勉强度日。
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在他初入南阳之时,就对他敞开一扇这么大的门。
他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丝干涩:
“大将军……草民何德何能……”
“先生不必自谦。”
刘衍摆了摆手,目光又落回诸葛亮身上,像是在看一件还裹着泥胎的璞玉:
“至于这个孩子,我还另有一个安排。”
诸葛亮闻言抬起眼来。
刘衍对他说:
“我可以试着给你另寻一个老师。那位老先生姓王名诩,他若愿意收你入门,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诸葛亮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不高,语调平稳:
“大将军说的王诩……可是那位在洛阳的老先生?”
刘衍嘴角微微一勾:
“你知道他?”
“亮听过一些传言,说他学问高深,不常露面。但大将军每次出征,都由他留守,坐镇中枢。”
“正是他。”
诸葛亮拱手长揖:
“如能入得王先生门墙,则亮之大幸也!”
刘衍摆了摆手:
“等见了王先生,他收不收你这个学生,还看你自身造化。”
诸葛玄终于回过神来。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然后郑重地朝刘衍拱手弯腰,一揖到底:
“玄,谢大将军厚爱。玄虽不才,愿竭尽全力,为大将军效力。”
身后的三个侄子也跟着站了起来,深深一揖,齐齐高呼:
“愿竭尽全力,为大将军效力。”
刘衍站起身,走到诸葛玄面前,双手扶住他的手臂将他托起:
“先生不必多礼。从今日起,大将军府便是诸位的家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再次掠过诸葛亮,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不能告诉任何人,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少年,将会在另一个时空里,用二十七年的时间,为一个不可能实现的目标燃尽一生。
但在这个时空里,诸葛亮的路才刚刚开始。
他不必再在隆中的茅庐里枯坐十年,不必再等到二十七岁才等到一个问策的人。
他有文学院的书可以读,有王诩的学问可以学,有大将军府的幕僚可以共事。
他可以早一点看到这个天下的全貌,早一点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夕阳从西窗斜照进来,将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晚风裹着麦田的气息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夏日特有的温润和泥土的腥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