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诩穿着一身灰布袍,身形瘦削,脊背却挺得笔直。
头发已经全白,用一根素色布带束着,面容清癯,一双眼睛不大,却让人感觉深邃如海。
他走上讲台,在案后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然后收回来,落在那卷竹简上。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檐外槐树上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王诩不疾不徐的声音传出:
"今日不讲经。不讲史。不讲策论。只讲一篇文……"
他顿了顿:
"篇名《素书》。"
讲堂中响起一阵极轻微的骚动。
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微微坐直了身子。
《素书》在这年头流传不广,知道的人不多,读过的人更少,但"素书"这两个字,光是听在耳中便带着一股玄而又玄的味道。
王诩没有理会那些骚动,继续往下说道:
"《素书》者,黄石公授张良之书也。全书一千三百六十字,分六章:原始、正道、求人之志、本德宗道、遵义、安礼。"
他伸手将那卷竹简展开,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夫道、德、仁、义、礼,五者一体也。'"
"这五个字,你们都认得。每一个字,你们都听过。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五个字为什么是'一体'?"
他等了三息,没有人回答。
然后他继续说:
"因为它们是同一条根上长出来的枝叶。根是'道',是天地运行的规律,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法则。德是循道而行,仁是推己及人,义是当行则行,礼是行之有序……"
王诩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他慢慢念出下一句:
“道者,人之所蹈,使万物不知其所由。"
他念完这一句,没有继续往下读,而是抬起头来,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道者,人之所蹈——人走在路上,却不知道这条路是谁修的。这就是道。万物不知其所由,却无时无刻不在其中。你们说,这是不是很有意思?"
堂中一片安静。有人微微皱眉,有人低头思索,有人飞快地在纸上记着什么。
诸葛亮没有动笔。
他坐在末排,两只手平放在膝上,目光落在王诩身侧那扇敞开的窗子上。
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日光透过叶隙洒进来,在青砖地上落了一地晃动的碎金。
他听着那番话,心里像是在翻一本很厚的书,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某一页时忽然停住了。
"道者,人之所蹈,使万物不知其所由。"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又念了一遍。
然后他想——如果人走在路上却不知道路是谁修的,那走在路上的人,是不是其实连自己要去哪里,也未必真的知道?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脑海里无声地落了下去。
王诩没有停下来。
他继续往下讲,语速不快不慢,每一句话之间的停顿都恰到好处。
他从"原始"章讲到"正道"章,从"正道"章讲到"求人之志"章。
每一章只讲最核心的那一两句,不展开,不延伸,但每讲一句,都会留下足够的空白,让人自己去填。
"'绝嗜禁欲,所以除累。'——这句话不是让你做苦行僧,是让你分清,哪些东西是你真正需要的,哪些是你被灌进去的。"
"'抑非损恶,所以禳过。'——抑非不是压抑自己,是看清是非之后,不让自己往下滑。损恶也不是消灭恶,是你自己不去做。"
"'贬酒阙色,所以无污。'——酒色本身不是错,错的是让它们占了你的主位。"
他说得很慢,每一句话之间都留出足够的空隙。
不是等提问,而是等那些话自己落进听者的心里。
诸葛亮坐在后排,听得很认真。
不是那种"努力记住每一个字"的认真,而是一种"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转一转"的认真。
王诩将《素书》讲完,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时辰。
他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也没有掉书袋引经据典。
只是用最平常的语言,把那些看似玄奥的道理一层一层地剥开,直到露出最底下的那根筋骨来。
然后他放下竹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光,像是在估算时辰。
"下学之前,还有一炷香的时间。你们可以提问。"
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一人只问一个。"
讲堂中沉默了几息。
然后前排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起来,拱手问道:
"先生,'德者,人之所得',这'得'字作何解?是得天之道,还是得人之心?"
王诩看了他一眼,回答说:
"都得。但先是得道,后是得心。你若是得了天之道,人心自会向你靠拢。若是先求人心,却失了天之道,那所得之心也是浮萍,风一吹就散了。"
年轻人若有所思地坐下。
又有几个人陆续起身问了几个问题,王诩一一作答,答得都不长,却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眼看那一炷香快要燃尽了,王诩的目光忽然顿了一下。
他的视线越过前排几人的头顶,落在后排靠窗的那个位置上。
那个穿深青色布袍的少年,坐得端端正正,手里握着一卷竹简,却没有打开看,只是安静地望着讲台的方向。
王诩看了他两息,然后开口:
"后排那个穿青袍的小郎君,你叫什么名字?"
所有人一起转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诸葛亮身上。
诸葛亮站起身来,拱手行礼,声音不高却清晰:
"学生诸葛亮,琅琊阳都人。"
王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说:
"你坐了一整个上午,没有开口。是没有问题,还是不敢问?"
诸葛亮沉默了一瞬,然后回答:
"学生有问题。但学生方才在想,那个问题应当自己先想明白,若实在想不明白,再来问先生。"
"那你现在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想不明白。"
王诩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极淡的笑意:
"那你问。"
诸葛亮抬起头来,目光迎上王诩的视线:
"先生方才说,'道、德、仁、义、礼'五者一体,缺一不可。可学生从琅琊一路走到洛阳,看到的世道是——”
“道崩了,德失了,仁义被当成笑话,礼成了摆设。乱世之中,是先把'道'重新立起来,还是先把'礼'重新建起来?"
讲堂中安静了一瞬。这个问题比前面所有人都问得更直接、更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