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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3章 石蝉衣26

    福临甩手就走,门帘被重重掀开,带着他不加掩饰的怒气。

    毡帘上的铜钩撞在门框上,哐的一响,惊得廊下两只鹦鹉扑棱棱飞起来。

    慈宁宫里安静得只剩炭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苏茉儿轻手轻脚收拾茶碗的细响。

    孝庄太后坐在原地,疲惫的闭上眼睛。每次福临想起多尔衮,母子间就恍如仇人。

    她不知道福临究竟记得多少,那时候他才六岁,被推上龙椅时连龙袍都撑不起来。

    多尔衮站在他身后,摄政王的影子笼着他,满朝文武叩拜的是两个人,可真正说了算的只有一个。

    后来多尔衮死了,福临长大亲政了,可那根刺一直扎在他心里,扎在他看她的每一眼里。

    从慈宁宫离开,福临眉眼间萦绕着散不去的郁气,一味闷头往前。

    他走得极快,靴底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作响,龙袍下摆拖过雪地,带起一片白沫子。

    风灌进他敞着的领口,他也不拢,只绷着一张脸,下颌咬得紧紧的。

    “皇上,地上滑,您慢着些,若是伤了龙体,奴才们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奴才们的脑袋不要紧,要紧的是皇上的龙体......”

    太监们追在身后,急急地呼喊着。他们不敢跑太快,也不敢跟太近。

    一群人缩着脖子踩在福临的脚印里,一个接一个的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吴良辅的小徒弟跟在最前面,抱着拂尘,看着福临的背影直叹气。

    福临不语,脚下生风,一路冲进永寿宫。

    永寿宫的宫人远远看见福临的身影,还没来得及通报,他就已经跨进了门槛。

    门帘上积的雪被他掀得飞溅起来,落了门口小太监一脸。那小太监吓得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方......”

    石蝉衣才吐出一个字,就被福临拦腰抱起,直接进了里间。

    毛笔从她手里滑落,笔尖的墨汁滴在刚画好的雪景上,洇开一小团黑渍。

    两人一起倒在床上,福临把脸埋在她银白长袄的褶皱里,呼出的热气隔着几层衣料都能感觉到。

    又湿又重,像一头跑累了的小兽,终于找到了可以喘息的窝。

    “秋菊今日才换的棉衾,沾了尘土,又得换掉。”

    石蝉衣无奈的笑笑,空着的手指从帽檐边伸进去,碰到福临被雪浸得冰凉的额角,

    她顿了顿,又轻轻把他的帽子摘下来放在一旁。

    她今日穿了一身银白素地长袄,领口和袖口都缀着白狐毛,胭脂粉织锦马面裙铺开,露出鞋尖的毛球。

    因为天冷,她发髻浅浅挽就,以观音兜遮挡,如今散着,青丝铺在枕上,倒像是一尊慈悲为怀的白玉观音像。

    “不过是棉衾,你若是缺了,我把乾清宫的送来给你。”

    福临松开石蝉衣的腰身,故意在床上滚了几圈。

    “雪这么大,你还冒着雪来,眼下雪浸了床,都湿透了。”

    石蝉衣把手交叉在腹前,闭着眼睛说。

    “我可是天子,天子沾了雪,你应该忙着心疼我,而不是心疼这张床。”

    福临不高兴地滚过来,撑在石蝉衣上方,低声抱怨她。

    他垂下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头发上的雪沫子滑下来,落在她脸颊上,凉得她缩了缩脖子。

    “那我跟你道歉,现在让宫人为你换衣如何。”

    石蝉衣伸手把他湿掉的辫子拨开,指尖停顿在他眉骨上,那里还凝着一层薄薄的郁气,像化不开的霜。

    “若你眉心有颗红痣,便更相宜了。”

    福临盯着石蝉衣的眉眼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出声。

    “倒是叫你失望了,起来吧。”

    石蝉衣推了推福临的胸口,掌心贴在他心口的位置,隔着一层衣料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比方才平稳了些。

    “石小鱼,我好累。”

    福临握住石蝉衣的手,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江南的银子虽说还没有送来,但父亲为皇上藏着,供养了好些火铳军。”

    石蝉衣没有挣开福临,只侧开头,让他埋得更舒服些。

    “南书房才刚开始筹备,不能急于求成。”

    “批些不要紧的折子也就罢了,若是现在动军政大事,宗亲王公就要跟你闹了。”

    “各旗的都统如今都听从你的号令,等除夕,你再以祈福的名头颁几道旨意,便能剥离他们。”

    石蝉衣娓娓道来,为福临理清楚这些事情。

    “不是这些,你真是古板。”

    福临蹭了蹭石蝉衣的脖子。

    “那等雪停了,我们再去溜冰可好。”

    石蝉衣思索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

    “真的,你这次不偷懒了。”

    福临眉毛又开始往上飘,石蝉衣学滑冰并不热络,寻到机会便要躲懒。

    有一回他转头去喝茶,回来便见她坐在冰面上,说冰刀松了,他蹲下去一看,绳结系得好好的。

    “不偷懒了......”

    石蝉衣面露不愿,但也没反驳福临。

    “这还差不多,开年以后我们可是要跟将士一起溜的。”

    福临这才爬起来。

    他站在床前解扣子,解到一半又回头看石蝉衣。

    见她依旧躺着,银白长袄上沾了他带进来的雪水,湿了几块深色的印子,恍若开在雪地里的墨梅。

    福临忽然笑了一下,把解开的扣子又系回去,俯身在石蝉衣额头飞快的碰了一下。

    “秋菊,给你主子拿身干衣裳来,免得她着凉了。”

    福临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那副颐指气使的调子。

    “明明是你将我衣裳弄湿的,不亲自为我更衣也就罢了,竟还使唤起我的宫人来了。”

    石蝉衣歪过脑袋。

    “想让我伺候你,哪有这样的好事,真真是倒反天罡。”

    福临翻着衣柜,他平日也不爱叫旁人伺候。

    “石小鱼,你的衣裳怎么有这么多,想穿哪身。”

    福临一边翻一边问。

    “都是那几个江南绣娘做的,穿哪件都可,你看着心意取吧。”

    石蝉衣坐起身,福临闹这么一下,雪水染了大半,床上的物件都得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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