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章和秦氏被领进坤宁宫,几个女官领着宫人鱼贯而出。自从石蝉衣接手宫务,原先被太监占据的管事职位慢慢转交给通过考核的宫女。
坤宁宫的正殿完全是汉式程设,案上的博山炉里燃着雪中春信,青烟细细的升起来,在梁柱间绕了几绕便散了。
秋菊穿着一身崭新的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站在殿门口,对着石章和秦氏躬身一礼。
“二爷,二奶奶,里边请。”
秋菊躬身。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脸上带着和煦的笑,透着几分亲近。
身后那两扇朱漆大门大开,阳光斜斜的照进去,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铺开一道暖黄的光带。
“臣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石章私底下待石蝉衣亲近,但面上秉承着君臣之礼。
他撩袍跪下时动作利落,磕头磕得端端正正,额头碰在金砖上。
秦氏跟着跪下,动作有些生疏,膝盖磕得重了些,她抿了抿嘴,没出声。
“二哥,这就是嫂嫂吧。”
石蝉衣坐在凤位上,含笑叫起。
她今日穿着浅蓝长衫,袖口和下摆绣着栩栩如生的兰花,和马面裙上的兰花相映。
发髻中心点缀着花胜,两侧簪着一对银镶玉团凤钗。
十年过去,她早已褪去所有稚气,比石章记忆里的妹妹成熟了很多。
“是,臣任江南织造不能回来,这次特意把人带上,就是孩子留在外祖家读书,实在不能耽误。”
石章笑眯眯的解释,秦家族学兴盛,他就把两个孩子都丢回去读书了。
他说着便去看秦氏,秦氏低着头,脸颊微微泛红,手指攥着袖口,攥得那一片绸子起了褶。
“总有见面的一日,快坐吧,叫我仔细看看。”
石蝉衣点头,石家人少,福临提拔起来毫不吝啬,各个都担任着重职。
“嫂嫂不必拘谨,在家中时二哥想必跟你提过,我们兄妹几个自小闹惯了的。”
见秦氏有些不自在,石蝉衣温声安抚,两家结亲后秦家也成了福临的心腹。
秦家在文人里颇有美名,为朝廷安抚了南边那些读书人。
见兄妹俩不见疏远,话里话外都是熟稔,秦氏也慢慢放松下来。
“提过的,二爷常说娘娘小时候读书比他用心,公公考校功课,娘娘总是先背完的那一个。”
秦氏说着说着声音便稳了,嘴角也带了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他倒好意思提,他自己背不出书,便拿我的功课去交差,有一回被父亲发现了,罚他抄了整整三天的《论语》。”
石蝉衣拿帕子掩了掩嘴角,眼睛弯弯的。
“那《论语》我抄了三日,抄到最后都能背下来了。如今在江南办事,遇到那些酸儒掉书袋,我还能接上两句。”
石章一拍膝头,理直气壮的辩解。
“你倒有脸说,后来父亲考你《论语》,你倒背如流,父亲还夸你长进了,你也不说是抄出来的。”
石蝉衣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全是旧日的熟稔。
“那不是怕父亲又罚我嘛,再说了,背下来就是我的了,抄出来的也是我的。”
石章嘿嘿笑着,端起茶杯挤眉弄眼。
“妹妹,怎么不见皇上。”
“皇上说他要去还愿,这几日总往宫外跑。”
石蝉衣想到福临就忍不住笑,清修几年也不见修得几分温和,连还愿都弄得像是找茬,唬得寺里的僧人惶恐不安。
天子修佛,皇后信道,谁也不耽搁谁。
从前朝开始就没有什么忌讳了,连法事都能交给道士办,道场也多得是僧人主持。
福临昨日回来时袍角上沾了香灰,他一边拍灰一边抱怨“那些和尚念经念得我头疼”,实在没有多少虔诚。
“难怪又有人被丢去清扫主道。”
石章耸耸肩,了然的笑笑。
将近天黑福临才回宫,他带着一身的香火气味,揽着石蝉衣笑。
“主持说我罪孽赎清,往后与你定是美满一世。”
福临这几日跪得虔诚,还给寺里添了香火钱。
“这佛珠你不留着吗。”
石蝉衣看着被缠绕到自己手腕间的菩提佛珠串。
“你有孕在身,这佛珠我戴了好些年,浸染了龙气,希望庇护着你平安生产。”
福临摩挲着石蝉衣的手。
“你既说了我们会美满一世,我岂会出事。”
石蝉衣靠着福临的胸口,微微仰头。
“园里传了话,今岁太后娘娘要回来,我们可要去亲迎。”
“不去,又不是远在盛京老家,让太后自己回来就是了,反正没人跟她抢慈宁宫。”
福临毫不犹豫的拒绝。
他跟孝庄太后或许没有母子缘分,就算如今孝庄太后不再管他,两人也实在生不起半点温情。
“在玄武门外吧,太后是长辈,总得做做样子。”
“你不想去,我去接便是了。可你若是连面都不露,前朝那些御史又要递折子,你烦,我也烦。”
石蝉衣不接茬,而是温声给出安排。
倒也不是御史吃饱了撑的,这就是他们的工作,总得给自己找些事情办,否则显得他们在前朝混日子。
“好吧,谁叫你是皇后,我也只能听你的。”
福临戳了戳石蝉衣的脸。
他戳够了,便把手收回来,搁在她小腹上,掌心贴着那里,安安静静的。
窗外暮色渐沉,坤宁宫的宫灯一盏一盏点起来,暖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去,把廊下的石阶照得柔和了。
吴良辅在门外探头看了一眼,见两人靠在一处说话,便缩回去把门轻轻带上,他还不至于蠢到拿那些扫大街的事情进去打扰帝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