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三年，宫中何贵人被册封为后，何家跟着飞黄腾达，何进拜为侍中兼河南尹。
中平元年，黄巾起义爆发，何进被命为大将军，保卫京师。
洛阳城里的空气一下子紧了起来，街上隔三差五便能瞧见调兵的队伍，甲士列队过市，戈矛在日头底下闪着冷光，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嗒嗒作响。
城门盘查也严了，连进出城卖菜的农人都要多问两句，菜筐子被翻来翻去，蔬菜滚了一地，老农蹲在地上捡，嘴里嘟嘟囔囔的抱怨。
坊间巷口贴了榜文，围着一圈人看，识字的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不识字的光听，听完面面相觑，各自散了。
这日袁绍从外头回来，进门时脚步轻快，眉宇间那股沉敛了许久的锐气透了出来，连外袍都是自己解的，没等仆从上前。
“大将军征召我进幕府，这些日子要辛苦你操持家中了。”
他把外袍往架上一搭，回身对刘姬说，嘴角压不住的往上弯。
“大将军征召，让你担任什么差事。”
刘姬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橘子剥了一半停下来。
为了应对这次战事，朝廷连党禁都解除了，从前禁锢的士人纷纷被起用，洛阳城里一时热闹得很，隔几日便有人摆酒庆贺。
“掾属，参议军事。”
袁绍走过来，揽着刘姬的肩膀，在她旁边坐下，顺手把她剥了一半的橘子拿过来替她剥完了，递回她手里。
“何进那人我从前打过几回交道，不算难相与。他如今掌了大将军印，要防着黄巾那帮人往洛阳扑，正是用人的时候。”
袁绍说着，把一瓣橘子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
况且以袁绍的家世，过不了多久就能继续往上升，掾属只不过是入仕的前提罢了。
刘姬接过橘子，没往嘴里送，先打量了他一眼。
袁绍今日这神情她许久没见过了，往日他眉宇间多是温润，偶尔被她气得皱皱眉，也都是家常过日子的模样。
今日这股子劲头不一样，像是蛰伏了许久的东西终于探出头来，连说话都比平日多了几分精神。
“何进这人，我从前听阿父提过。”
刘姬把橘子一瓣一瓣掰开，搁在碟子里。
“说他屠户出身，靠着妹妹才爬上来，士族里头没几个瞧得上他的。你要去他幕府里做事，旁人会不会说什么。”
“说什么，说他何进是屠户，我便不该去吗。”
袁绍拈了一瓣橘子，不紧不慢的说。
“眼下外面闹得凶，朝廷里能带兵的就那么几个，何进再不堪，也是大将军。”
“况且他肯征召我，说明他知道要用什么人。我若因为瞧不上他的出身就推辞，那才是真傻。”
刘姬想了想，觉得这话在理，便不再纠结这个，转口问。
“那你去了幕府，几日能回来一趟？”
“不好说，军情紧的时候怕是得宿在营里。”
刘姬手上剥橘子的动作停了停，脸上没显出什么。
袁绍瞧见刘姬这反应，心里有数，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我尽量每日回来，若真回不来，叫人给你递信。”
“谁稀罕你的信。”
刘姬嘴上这么说，人却没挣开，靠在他肩膀上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的说。
袁绍担任幕府掾属没多久，朝廷就任命他为侍御史，负责检察，弹劾百官。
等黄巾军的主力被破，袁绍升任了虎贲中郎将，统领禁卫军。
这还是因为袁绍守孝后一直没有出仕，否则他说不定都能位列九卿。
袁家上一辈袁隗和袁逢都位列三公，只是袁逢已经病逝，眼下朝堂中除了袁隗任司徒，还有袁基任九卿之一的太仆。
中平五年，天子设西园八校尉，由宦官蹇硕统领。
洛阳城里议论纷纷，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天子这是不放心何进一个人掌兵，要拿蹇硕来分他的权。
蹇硕是宦官里头有胆略的，天子信得过他，可他到底是个阉人，统领禁军，士族里头没几个服气的。
袁绍为中军校尉，位于蹇硕之下，曹操则是成了典军校尉。
任命下来那日，袁绍从外头回来，脸上看不出什么喜色，倒比平日更沉了几分。
“怎么样？”
刘姬迎上来问，她这些日子也听了个大概。
“中军校尉，在蹇硕之下。”
袁绍把任命文书往案上一搁。
“阿瞒也得了，典军校尉。”
“蹇硕统领？”
刘姬把文书拿起来看了两眼，撇了撇嘴。
“一个宦官，压在你头上。”
“天子定的，谁有异论。”
袁绍坐下来，自己倒了盏茶，他们这些人谁没有傲气，眼下被宦官压着，心里都不舒服。
“不过蹇硕这人确实有点本事，天子挑他也不是全没道理。西园八校尉里头，除了我和阿瞒，剩下都是天子信得过的人。”
“明面上是防黄巾余孽，暗地里么......”
“暗地里是防何进，没见连他都要受蹇硕统领吗。不说剩下那些人，曹孟德能入选也是因为他的出身。”
“宦官之后，那才是天子心目中的可信之人。”
刘姬接得顺溜，把文书放回去。
“何进这人，我瞧着格局不大。你在他幕府里待过，你说这人到底怎么样。”
刘姬往他旁边一坐，拿胳膊肘碰了碰他。
袁绍想了想。
“带兵还算果决，就是耳根子软，身边围着一圈人，这个说一句那个说一句，他听谁的都不全听。”
“不过眼下黄巾军未平，朝廷里能带兵的也就他和皇甫嵩几个，天子再防着他，也不能真把他撂开。”
黄巾军主力虽然被破，但并没有被全部歼灭。
刘姬听了，没再多说，只把案上那碟子枣糕往他面前推了推。
“行了，蹇硕就蹇硕吧，反正你上头压着的人也不差这一个。吃块枣糕，我叫人新做的。”
袁绍拈了一块，咬了一口，忽然说。
“蹇硕这人，往后打交道的时候怕是少不了。”
“那你跟他打交道的时候留个心眼。”
刘姬说。
“宦官出身的人，能在天子跟前混到统领禁军的地步，都不是省油的灯。”
“我知道。”
袁绍把枣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若不惹我，我自然也不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