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关外。
草原上第一场雪刚停。
北风贴着地皮刮过来,冻得地面硬邦邦的,马蹄踩上去当当响。
金帐外面。
巡逻的鞑子兵丁缩着脖子,手里的武器几乎都快要和手粘在一起了。
但却没有一个人觉得苦,反而有说有笑的聊着天。
这会。
帐里头暖和得很。
炭火烧得正旺,兽皮铺了满地。
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摊在案上,几个炭笔圈出来的位置格外扎眼。
辽西、宣大、淮安。
金国之主黄台吉坐在上首。
五十来岁,面容黑瘦,两鬓已经花白。
他不说话的时候像个放牧的老农,可那双眼睛一扫过来,帐中诸将没一个敢大声喘气。
“今天叫大家来,是想商量一件事。”
“辽东那边,到底要不要接着打下去?”
“还是再等等?”
黄台吉开口说道。
话音刚落,帐下就有人坐不住了。
几个年轻的将领互相递了个眼色,脸上全是跃跃欲试的表情。
大贝勒阿济勒头一个站起来。
他身量极高,往那儿一站像半截铁塔。
声音也大,震得帐角的炭火都晃了一下。
嚷道:
“大可汗!”
“我……臣觉得,必须打下去!”
“那些边军饿得连刀都举不起来了,骑兵冲上三回,他们自己就散了!”
“到时候,粮食、铁器、人口,要什么有什么,还用得着等?”
旁边几个年轻将领跟着点头。
七嘴八舌的说道:
“睿贝勒说得对!”
“咱们的马秋天正壮,这时候不打,等什么时候?”
“末将愿领三千精骑打头阵,两日之内拿下沈阳卫!”
“边军那帮废物,连墩台都守不住了,还打什么守城战?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叫花子罢了!”
“上个月我部下在沈阳卫外头转了一圈,明知道咱们来了,他们连斥候都没派!”
“倒是躲在城里杀了几条野狗充军粮!哈哈哈!”
阿济勒听得哈哈大笑。
“瞧瞧,都听见了吧?”
“咱们等了太久了,等来等去,大梁又喘过气来了。”
“现在不打,等他们缓过来,再想打就难了。”
下首。
二贝勒齐尔哈朗一直没出声。
他坐在阿济勒对面,四十来岁的年纪,身量不高,肩却宽得很,坐在那儿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
等帐中的议论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
说道:
“打过去容易。”
“后勤跟不上,粮道一旦被断,前锋再勇也撑不过半个月。”
“况且,徐世泽和备倭军还在,没之前那么好打了。”
阿济勒皱了皱眉,不满道:
“有什么不好打的?”
“大不了就速战速决……”
“速不了。”
齐尔哈朗没等他说完,抢先说道:
“咱们以前也打过。”
“哪一次不是抢完就走?”
“你占了城,守不住,抢了粮,运不走。”
“大梁那边丢几座城,丢就丢了,伤不到筋骨。”
“要打就要打大的,要占就要占住,眼下还没有到能跟大梁决一胜负的时候。”
“辽东几次易主,就是最好的证明,咱们拿下来,他们派了兵又夺回去。”
“这说明什么?说明大梁气数还在,只是缺饷,不是不能打。”
“就算真要打,也得先把那些边将收买过来。”
“让他们自己先乱起来,再出兵,省力得多。”
阿济勒闻言哼了一声。
道:
“齐尔哈朗,你太谨慎了。”
“打仗靠的是胆量,不是算盘!”
“你算来算去,算到明年春天,咱们的马都该生小马驹了,那还打什么?”
说完,他往前走了两步,朝黄台吉一抱拳。
瓮声道:
“大可汗!”
“诸位都知道,这次辽东诈败,是大汗您故意吩咐的!”
“咱们丢了一千多颗脑袋,辽东大半失地让出去,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让梁朝那帮蠢货觉得咱们打不过他们,放松警惕谋夺辽西!”
“现在他们信了,放松了,咱们倒好,缩在这儿算来算去,算什么?”
说着,他往地图上重重一拍。
野心勃勃道:
“我听说,辽西那边,光锦州一镇的铁匠铺就有三百多家。”
“秋收刚过,粮仓堆得满当当的,工匠、人口、铁器、粮食,要什么有什么。”
“这仗还用算?傻子都知道该怎么做,还有那些墩台空了大半年了,换防的兵还没到,这不是送到嘴边的肉?”
“咱们让了一千多颗脑袋,为的就是这一下。”
“若是再等下去,那些脑袋可全白送了!”
这话一出。
大帐里嗡嗡声越来越大。
连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几名将领也交头接耳起来。
“一千多颗脑袋换一个机会,不能白费了。”
“睿贝勒的话有道理,辽西那边确实空虚。”
“可齐尔哈朗说的也没错,打下来守不住,有什么意思?”
“先抢了再说,守不住再退,总比干熬强。”
“就是!你看看咱们底下的儿郎们,一听说要打辽西,眼睛都绿了!”
“安静。”
黄台吉压了压手掌,帐中顿时安静下来。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末席一个汉人身上。
那人四十出头,穿一身青布棉袍,坐在一群披甲佩刀的将领中间,像个账房先生。
面前摊着一本札记,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手里那支笔倒是一直没停。
“文炳。”
黄台吉的声音放轻了些,像是在跟自家人说话。
问道:
“你为何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