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云不是白痴。
财务股的三个人都是女的，这意味着凶手不是管财务的人。
换句话说，如果凶手真的是环卫局内部的人，而且跟赵秀梅的财务工作有关，那这个人的身份，很可能比赵秀梅要高。
甚至于，他能够接触到财务核心信息，但又不需要亲自经手具体的账目工作。
想到这里，李青云抬起头，目光在走廊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局长办公室那扇半掩着的门上。
王秀山。
他回想起刚才跟王秀山见面的情景，那个客气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身材高大，至少在一米七五以上，体型壮实，跟那几个混混描述的特征基本吻合。
而且，作为环卫局的局长，他完全有条件接触到单位的财务信息，也完全有可能跟赵秀梅产生某种利益关系。
更重要的是，李青云回想起刚才王秀山看到他们时的表情。
虽然王秀山表面上表现得很配合，但他那双眼睛里的紧张和不安，是掩饰不住的。
一个正常的单位负责人，看到警察来调查本单位职工的命案，紧张是可以理解的。
但王秀山的紧张，似乎超出了正常的范围。
李青云把烟头掐灭在走廊的烟灰缸里，转身朝局长办公室走去。
他走到门口，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王秀山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目光却有些游离，显然心思并不在文件上。看到李青云突然推门进来，他吓了一跳，手里的文件差点掉在地上，连忙扶了扶眼镜，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李副局长，问完了？有什么发现吗？”
李青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径直走到他的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慢慢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烟雾在空气中袅袅升起，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扩散开来。
他的目光透过烟雾，落在王秀山的脸上，像一把手术刀一样，一寸一寸地剖析着对方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王秀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了一声，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说道：“李副局长，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虽然他是正科级干部，李青云是副科级，但公安局是实权部门，环卫局属于是清水衙门，两个人的地位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所以，他对李青云还是很客气的。
李青云弹了弹烟灰，缓缓开口道：“王局长，十一月十一号晚上，你在哪里？”
王秀山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在家睡觉。”
他放下茶杯，笑了笑说道：“那天晚上我哪儿也没去，吃完饭看了会儿电视，就早早睡了。”
“有人能证明吗？”
李青云淡淡地问道。
“我老婆能证明。”
王秀山说道：“她跟我一起看的电视，一起睡的觉。”
李青云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这个问题。
他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王秀山的眼睛，语气依然很平静：“王局长，我们在案发现场附近走访的时候，有人说，那天晚上看到你跟赵秀梅在一起。”
王秀山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桌沿，额头上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在日光灯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不可能。”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带着一种明显的慌乱：“那么晚了，怎么可能有人看到？不可能的……”
话一出口，他的脸色就彻底白了。
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李青云没有说是在什么地方看到他的，也没有说是什么时间看到他的。
他脱口而出的那句“那么晚了”，等于不打自招地承认了，他知道赵秀梅是什么时间出的事情。
李青云靠在椅背上，目光冷冷地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王局长，你怎么知道那么晚了？我记得我并没有告诉你，赵秀梅是在什么时间出的事。”
王秀山的嘴唇哆嗦着，额头的汗珠越来越大，顺着鼻梁滑落下来，滴在桌面上。
他的双手开始发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一样，瘫软在椅子上。
“我，我猜的……”
他的声音虚弱无力，说着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这个借口。
李青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王秀山，你涉嫌故意杀人，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
说着话，他转过身，朝门口喊了一声：“来人！”
门被推开，两个民警大步走了进来，一左一右架住了王秀山的胳膊。
王秀山没有挣扎，他的双腿发软，几乎是被两个人架着拖出去的。
他的头低垂着，整个人像是一只被拔了毛的公鸡，再也没有了刚才的镇定和从容。
李青云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王秀山被带走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窗外，雪还在下着，纷纷扬扬，无声无息地覆盖着这座小城的一切。
远处的屋顶上、树枝上、街道上，都已经积起了一层厚厚的白雪，整个世界变得洁白而安静。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点了一根烟，慢慢地吸了一口。
案子终于破了，但他心里却没有多少轻松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李青云觉得，这案子肯定还有后续。
………………
外面的雪还在下着，路面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吉普车在雪地上缓缓行驶，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李青云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心里却没有破案之后的轻松感。
王秀山虽然被抓了，但这个案子背后折射出的问题，却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忧虑。
一个县环卫局的局长，竟然敢挪用公款，事发之后不但不思悔改，反而用杀人灭口的方式来掩盖罪行。
这说明什么？
说明青溪县某些部门的内部监管，已经形同虚设。
回到公安局之后，李青云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径直上了楼，来到了宋公明的办公室门口。
他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宋公明的声音：“进来。”
李青云进门，就看到宋公明正在那里看报纸，见他进来，宋公明放下报纸，严肃的说道：“我听说，你把王秀山抓了？”
“是的。”
李青云在椅子上坐下来，语气平静地说道，“王秀山在路上已经交代了，赵秀梅的案子，是他干的。”
宋公明的表情微微一凝，随即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地盯着李青云：“详细说说，他的作案动机是什么？”
“挪用公款。”
李青云解释道：“据王秀山交代，他担任环卫局局长这几年，先后挪用了单位公款共计六十万多元，用于个人消费。赵秀梅作为会计，在今年十月底的一次账目核对中发现了问题，就私下找王秀山谈话。她没有直接举报，而是提出要分一笔钱，作为保守秘密的代价。王秀山当时答应给她二十万，但事后他越想越觉得不安，怕赵秀梅以后会一直拿这件事要挟他，于是起了杀心。”
“十一月十一号那天晚上，他以谈工作为由，把赵秀梅约到了火车站附近的那片荒地。赵秀梅以为他要跟自己商量分钱的事情，没有怀疑，就去了。到了之后，王秀山趁她不备，用事先准备好的绳子勒死了她。但他没想到，那几个小混混在他离开之后到了现场……”
宋公明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很显然。
他也没想到，赵秀梅的死亡，竟然是因为这个。
“青云同志。”
许久之后，宋公明对李青云严肃的说道：“这个案子你办得很好，从发现尸体到破案，前后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效率很高。我会向县委和市局为你请功的。”
“谢谢局长。”
李青云脸色平静的说道：“这个案子能这么快侦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于得水、齐正林、姜晨，还有刑警大队的所有同志，大家都付出了很多努力。要请功，也应该给全体参战人员请功。”
宋公明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欣赏。
他点点头道：“好，那就给全体参战人员请功。你这个当领导的，不贪功，这一点很难得。”
顿了顿，宋公明又说道：“王秀山那边，要尽快把证据固定好，移交给检察院。这个案子涉及到挪用公款和故意杀人，性质恶劣，影响极坏，一定要办成铁案，不能给王秀山任何翻供的机会。”
“局长放心，我已经安排老于和老齐在办了。”
李青云点点头道：“纪委那边是不是通知一下？”
“好，我来安排吧。”
宋公明想了想，对李青云说道。
环卫局的一把手出了问题，接下来县里恐怕又要有一批人要倒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