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凡轻轻一抖,平静地笑道,“伯苓先生这是做什么,我可是文明人,我能干什么呢?”
“是,是,都是文明人!”
阿尔伯特抹了把汗,厉声道,“布鲁斯,给我的客人道歉!”
“别介!”袁凡摆手拦住,“无极兄,道什么歉啊,世界上最没有意义的,就是道歉。”
他轻轻地瞥了眼布鲁斯,“彼之砒霜,我之蜜糖,说到底,不过是立场不同罢了!”
布鲁斯被袁凡的眼光一扫,好像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哆嗦。
他很是奇怪,自己可是重量级拳王,有名的“白犀牛”,一身气血旺盛之极,怎么会打寒颤?
突然间,院外一阵喧闹。
听那动静,倒像是在打猎。
“吭哧吭哧!”
“快,拦住它!”
“拦不住,这家伙上赛场能拿百米金牌!”
“前面的帮把手,别让它冲到里头……”
“战术!我们需要战术!听我的号令,注意节奏,我们给它来个停桨!”
“……”
“吭哧吭哧!”
铁蹄踏碎了奥运村的宁静,一个彪悍的身影,裹挟着劲风,嚎叫着冲进了英吉利的驻地。
嚯,好大一只二师兄!
身高八尺腰围八尺,要是给他一把九齿钉耙,他能去调戏嫦娥!
运动员们哪见过这么凶悍的生物,尖叫声中,溃不成军。
二师兄摇头晃脑,一个妖娆地转身,闪过两人的堵截,闷着猪头往前冲!
前方不远就是旗杆,一面米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为它加油助威。
旗杆下杵着三四个人,当头那个,正是英吉利王子,约克公爵,阿尔伯特殿下!
“殿下,快躲,可别让猪给拱喽啊!”
后头衔尾急追的几人一下急了,手里的杀猪刀都快拿不住了。
这猪的份量不下三百斤,以四十迈的速度拱上去,不敢想象,现场将会是何等惨烈。
阿尔伯特脸色一白,脑中闪过这里的旧事,“啊也”一声,赶紧抽身撤退。
不知道是不是二师兄王霸之气侧漏,阿尔伯特的腿脚明明已经好了,这会儿又有些外翻了。
“殿下勿慌,我来断后!”
布鲁斯双脚一错,蹿了上来,身子微躬,双手摆拳,盯着前方的猪,“呔,那猪,认得你家男爵爷爷么?”
“吭哧吭哧!”
二师兄猪头一偏,两只大耳朵朝右晃了晃,小胯却是往左一拧,猪蹄儿在石板上刮出一阵火星,从布鲁斯的左侧蹿了过去!
“瞧我的右勾拳……欸,猪呢?”
布鲁斯蓄势待发,正要出拳,眼前却是一空,已然不见了猪影。
不好,这猪的步法不在我之下!
布鲁斯赶紧拧腰转身,猛然间,他寒毛直竖,像是被人用手枪顶着脑门儿,开火!
“啊!”
他失声大叫,脚下死命一跺,身子往一边侧翻,“嘭”的砸在地上。
在他跌倒之时,一道巨大的黑影,像是阴天中的一匹乌云,从他的上方呼啸而过。
黑影跟他距离是如此之近,一根东西贴着脸过去,毛绒绒的跟个鸡毛掸子似的,那是猪尾巴。
“嗷!”
一声浑厚的猪叫,和布鲁斯的惊叫此起彼伏,相互唱和,高山流水遇知音。
“嘭!”
那猪越过十来米的空间,径直砸在院墙上,石头的院墙都晃动了几下,把猪弹到了地上。
又是“嘭”的一声,地面似乎都震动了,猪头一偏,猪蹄无力地蹬了几下,两只眼睛不甘地瞪着前边儿。
十米之外也躺着一人,正好跟它对了个眼神。
院里院外的人都呆滞了,看着旗杆下那个身影,与猪头深情对视。
一霎似乎永恒。
“可惜了啊!”
袁凡似笑非笑地看了看布鲁斯,有些遗憾地收回了拳头。
功夫练到深处,讲究个打人如挂画。
袁凡一身怪力,恐怖至极,一拳既出,打猪如挂画。
原想着来个误伤,把布鲁斯挂上去,但布鲁斯反应不慢,算他命不该绝。
布鲁斯看着墙下的猪,猪身上倒是没有伤痕,只有殷红的猪血从嘴里汩汩流出,泉水叮咚。
他两腿之间突然一热,要是刚才慢了那么一丢丢?
再有,那是三百斤的猪!
被人一拳,凌空打飞十多米?
这特么是远东病夫?
爷爷,不带这么坑孙子的啊!
“啪啪啪啪!”
阿尔伯特呆了半晌,带头鼓起了掌。
他的掌声像是下课铃,所有的人如梦初醒,嘴巴也都归位了,都跟着呱唧了起来。
那是真经久不息。
搞得奥运村别的院落的人都凑了过来,以为是来了天皇巨星,到这儿慰问演出。
“献丑献丑!”
袁凡朝四周抱了个罗圈揖,不管在嘛地界,人家叫彩,都不能端着。
“嗯,怎么味儿味儿的?”
微风吹来,袁凡鼻子一皱,往地上一瞅,看到布鲁斯不自然的笑脸。
我去!
袁凡没有搭理他,转身跟阿尔伯特道,“无极兄,我就要回国了,还没给家人捎带礼物,得出去溜达一圈儿,我就先告辞了!”
阿尔伯特这会儿还有些晕乎,抓着袁凡的手瞧了瞧,就是这只手,打飞了大肥猪?
他过了好一阵才放下,“你去吧,等张校长看完我们这里,我再带他去美利坚几个国家的驻地去看看。”
“得,你费心了!”
袁凡不再多话,跟张伯苓说了一嘴,拂衣而去。
他还真是有事儿。
不只是要购物,还有那一房间的画儿,好几百幅呢。
他又不是千手观音,真带不了,必须找个辙托运回去才行。
***
“民国十三年五月六日,巴黎。
晨起与袁了凡共赴科隆布。
初闻奥运村之名,不知何物,想来不过是各国运动员居住之所,然进村之后,方知我乃井底之蛙也。
奥运村舍虽然简单,但井然有序,蔚然成村,足可容纳万余人而犹自疏朗,内部设施亦为齐备,各国青年济济一堂,朝气如云,所谓一叶知秋,亦可见其国势如何。
今日所观摩者,有英吉利美利坚两国,方知体育是为体育,体育亦非止体育。
若以河喻之,体育不过水之波,而国力方为水之源也。
……
今日有一笑话。
英吉利领队,名为布鲁斯者,其祖为寇神京之贼囚埃尔金伯爵。
初言不逊,竟以远东病夫辱我,被袁了凡一拳震慑,似惶怖不禁,遗溲于裤,待了凡告辞,彼又多方媚语,弦外之意,老夫不懂也。
此次西行,原意或多困阻,不意巧遇了凡,立成坦途。
惜哉,吾国仅得一了凡。
幸哉,吾国可得一了凡。
吾辈当奋起。”
灯光昏黄,但因为房间逼仄,倒显得还算明亮。
张伯苓伏在床上,检查了一遍日记,改了两个错字,把日记合了起来,起身伸了一个懒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