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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9章 印何累累

    见范源濂交代完了,严修接着道,“了凡,今儿就算了,明儿你得随我走一趟。”

    袁凡苦着脸,“范孙先生,您又有嘛好事儿啊?”

    “真是好事儿,”严修捋着胡子,笑吟吟地,“有人托我保了桩媒,我这心里有些没底,想请你去瞧瞧。”

    好嘛,这个月尽忙乎这事儿了。

    袁凡还没说话,徐世昌问道,“范孙兄,谁有这个面儿,能托到您这儿了?”

    严修这辈子,持身极正,其清如泉。

    因为他的清贵,有时候在人看来,还有些崖岸自高,像保媒拉纤这样的事儿,他是很少出面的。

    严修摇头苦笑,“宁河齐耀珊。”

    齐耀珊,大名齐燮元。

    那年严修和张伯苓南下化缘,到了江苏,找到乡贤李纯李秀山。

    李纯二话不说,掏了二十万。

    那次他们还找了齐燮元,当时的齐燮元是李纯的副手。

    齐燮元是宁河县人,算半个老乡。

    齐燮元话说的漂亮,走的时候,掏了一万。

    好吧,也不能算少,面子上也过得去。

    今儿他托媒上门,严修这是拿人家手软了。

    徐世昌有些诧异,“齐耀珊现在正火热,这是瞧上谁家闺女了?”

    前年李纯意外身故,齐燮元上位江苏督军,如今风头正劲。

    江南自古多佳丽,他都没瞧上,却托到了津门?

    严修面色有些古怪,“这个你也认识的,那闺女还得管您叫兄长。”

    “兄长?”

    徐世昌失声道,“华家十三姑?”

    严修打了个哈哈,“然也!”

    他们说的华家,就是华世奎。

    满清之时,津门有八大家,有一家便是“高台阶华家”。

    徐世昌祖上是津门寿岂堂徐氏,与华家交往甚密,哪怕徐家后来迁到了河南,也没断了往来。

    从世交叙下来,徐世昌得管华世奎一声“世叔”。

    哪怕华世奎比他小了十岁,那也是叔儿。

    十三姑闺名华泽愉,是华世奎的闺女,在华氏家族中排十三,今年芳龄二十五,却还待字闺中。

    “十三姑,呵呵……”

    徐世昌的笑容有些冷淡,“就他齐耀珊的揍性,还配的上十三姑?”

    徐世昌是个水晶狐狸的属性,从来都是备着一顶花花轿子去抬人,能让他这般说话,可见他对齐燮元是相当不感冒了。

    严修也是一脸便秘。

    他手软接了齐燮元的请托,心里边儿有些膈应,生怕误了人家闺女,就想到了袁凡。

    要知道,严修和华世奎是儿女亲家,要是保媒保了个火坑,他就没脸见人了。

    两人约好了时间,几人就此别过。

    第二天,奥租界。

    小满有些萎靡不振。

    他刚刚桃园三结义,昨儿晚上还寝则同席,今儿小驹儿就跑去北京了,饭桶也要回镖局管饭了。

    “嘿,我说你愁个嘛劲儿,保不齐哪天,管云长就会千里走单骑,过来投奔你了嘿!”

    他们哥仨,小满岁数最大,是带头大哥,饭桶第二,小驹儿第三。

    “也是也是,二弟会千里走单骑……”

    小满的眉头刚刚展开,又皱起来了,“可是,我那二弟,没有青龙偃月刀,只有菜刀啊!”

    “嗨,你这又不懂行了,菜刀才是世间兵刃之王,正所谓功夫再高也怕菜刀……到了!”

    马路对过是栋三层小楼。

    “咦,徐公,您怎么也来了?”

    徐世昌从黄包车上下来,正好跟袁凡碰着。

    徐世昌脸色有些不好看,正要跟袁凡打招呼,却又转头喝道,“老三,你往哪儿去?”

    一后生从楼里冲出来,跟脱缰野马似的,突然听到后头有人喊,他身子一僵,转过头来,“哈哈,是徐家大兄啊,哈哈,我这不是准备出去吃早点么,您先进屋,我给您捎点儿?”

    “吃早点?吃早点你不得十二点起,这时候能起来?”

    徐世昌走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衣襟,上下一拍,从他兜里掏出几枚印章来,“走吧,看华叔儿怎么抽你!”

    “别介……”

    这位是华世奎家的老三,大名华泽欣,他哭丧着脸还待讨饶,徐世昌哪会听他屁话,揪着他就往里走。

    这栋楼有四层,地上三层,地下一层。

    这楼并不是华世奎买的,而是他租的,且只租了一半儿,二楼三楼两层。

    还在楼梯间,就听到严修的声音,他早到了。

    见徐世昌揪着华泽欣上来,“呦,这是咋地了?”

    徐世昌松开手,怪笑两声,将那几枚印章放桌上,“华叔儿,印何累累,绶若若邪?”

    这话的意思,是印章太多了,这得要多长的绶带才够用啊?

    徐世昌这话,是出自一首乐府,名叫《劳石歌》,“牢邪石邪,五鹿客邪!印何累累,绶若若邪!”

    这歌记载在《汉书》的“佞幸传”中,用来讽刺他们把控官位的。

    现在被徐世昌用在这儿,华泽欣整个人都不好了,都不敢瞧他爹,低着脑袋,像只鹌鹑。

    现下已是盛夏了,即便是早上,又傍着海河,天儿也够热的。

    华世奎却还是梳着辫子,穿着长袍马褂,一丝不苟,好像是寒暑不侵。

    津门八大家,发家大多有些不大干净,要么是盐引,要么是捞偏门。

    只有华家不同,他们是无锡华氏的分支,是书香世家,所谓的“高台阶”就是这么来的。

    满清逊位之后,华世奎没接老袁的橄榄枝,退居津门,以卖字为生,养活一家老小。

    华泽欣手头拮据,又没嘛能耐,就只好开发副业,时不时的,顺老头几幅字,跑沈阳道卖了。

    可老头的字儿是有数的,当时得了钱,回头就是一顿揍。

    不急,华泽欣还有招。

    这会儿华世奎书法誉满京津,相当好卖,仿的人就多了。

    尤其是鼓楼那边儿,就有专门仿华世奎的,仿的还不赖,有一眼。

    华世奎就指着卖字儿糊口,那能不防盗?

    他的招是印章。

    他的印章都是清宫造办处大匠的手艺,一般的人仿不出来。

    华泽欣就吃上了这个。

    他每每趁老头不注意,将印章带着,跑去沈阳道。

    姓名章戳一个,两元。

    闲章戳一个,五元。

    就靠着这个,华泽欣过得倍儿滋润。

    “三儿,你脚上穿的是嘛?”

    华世奎面色漆黑没有半点表情,像刚上漆的棺材板。

    华泽欣脚上穿着皮鞋,红帮裁缝的手艺,锃光瓦亮的,“鞋……皮鞋!”

    “这也是鞋?这鞋咋有皮没脸呢?”

    华世奎扶着桌面,伸出右脚。

    他脚上穿着两道脸的布鞋,里头穿着布袜子,“这才是鞋,这才有脸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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