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范源濂交代完了,严修接着道,“了凡,今儿就算了,明儿你得随我走一趟。”
袁凡苦着脸,“范孙先生,您又有嘛好事儿啊?”
“真是好事儿,”严修捋着胡子,笑吟吟地,“有人托我保了桩媒,我这心里有些没底,想请你去瞧瞧。”
好嘛,这个月尽忙乎这事儿了。
袁凡还没说话,徐世昌问道,“范孙兄,谁有这个面儿,能托到您这儿了?”
严修这辈子,持身极正,其清如泉。
因为他的清贵,有时候在人看来,还有些崖岸自高,像保媒拉纤这样的事儿,他是很少出面的。
严修摇头苦笑,“宁河齐耀珊。”
齐耀珊,大名齐燮元。
那年严修和张伯苓南下化缘,到了江苏,找到乡贤李纯李秀山。
李纯二话不说,掏了二十万。
那次他们还找了齐燮元,当时的齐燮元是李纯的副手。
齐燮元是宁河县人,算半个老乡。
齐燮元话说的漂亮,走的时候,掏了一万。
好吧,也不能算少,面子上也过得去。
今儿他托媒上门,严修这是拿人家手软了。
徐世昌有些诧异,“齐耀珊现在正火热,这是瞧上谁家闺女了?”
前年李纯意外身故,齐燮元上位江苏督军,如今风头正劲。
江南自古多佳丽,他都没瞧上,却托到了津门?
严修面色有些古怪,“这个你也认识的,那闺女还得管您叫兄长。”
“兄长?”
徐世昌失声道,“华家十三姑?”
严修打了个哈哈,“然也!”
他们说的华家,就是华世奎。
满清之时,津门有八大家,有一家便是“高台阶华家”。
徐世昌祖上是津门寿岂堂徐氏,与华家交往甚密,哪怕徐家后来迁到了河南,也没断了往来。
从世交叙下来,徐世昌得管华世奎一声“世叔”。
哪怕华世奎比他小了十岁,那也是叔儿。
十三姑闺名华泽愉,是华世奎的闺女,在华氏家族中排十三,今年芳龄二十五,却还待字闺中。
“十三姑,呵呵……”
徐世昌的笑容有些冷淡,“就他齐耀珊的揍性,还配的上十三姑?”
徐世昌是个水晶狐狸的属性,从来都是备着一顶花花轿子去抬人,能让他这般说话,可见他对齐燮元是相当不感冒了。
严修也是一脸便秘。
他手软接了齐燮元的请托,心里边儿有些膈应,生怕误了人家闺女,就想到了袁凡。
要知道,严修和华世奎是儿女亲家,要是保媒保了个火坑,他就没脸见人了。
两人约好了时间,几人就此别过。
第二天,奥租界。
小满有些萎靡不振。
他刚刚桃园三结义,昨儿晚上还寝则同席,今儿小驹儿就跑去北京了,饭桶也要回镖局管饭了。
“嘿,我说你愁个嘛劲儿,保不齐哪天,管云长就会千里走单骑,过来投奔你了嘿!”
他们哥仨,小满岁数最大,是带头大哥,饭桶第二,小驹儿第三。
“也是也是,二弟会千里走单骑……”
小满的眉头刚刚展开,又皱起来了,“可是,我那二弟,没有青龙偃月刀,只有菜刀啊!”
“嗨,你这又不懂行了,菜刀才是世间兵刃之王,正所谓功夫再高也怕菜刀……到了!”
马路对过是栋三层小楼。
“咦,徐公,您怎么也来了?”
徐世昌从黄包车上下来,正好跟袁凡碰着。
徐世昌脸色有些不好看,正要跟袁凡打招呼,却又转头喝道,“老三,你往哪儿去?”
一后生从楼里冲出来,跟脱缰野马似的,突然听到后头有人喊,他身子一僵,转过头来,“哈哈,是徐家大兄啊,哈哈,我这不是准备出去吃早点么,您先进屋,我给您捎点儿?”
“吃早点?吃早点你不得十二点起,这时候能起来?”
徐世昌走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衣襟,上下一拍,从他兜里掏出几枚印章来,“走吧,看华叔儿怎么抽你!”
“别介……”
这位是华世奎家的老三,大名华泽欣,他哭丧着脸还待讨饶,徐世昌哪会听他屁话,揪着他就往里走。
这栋楼有四层,地上三层,地下一层。
这楼并不是华世奎买的,而是他租的,且只租了一半儿,二楼三楼两层。
还在楼梯间,就听到严修的声音,他早到了。
见徐世昌揪着华泽欣上来,“呦,这是咋地了?”
徐世昌松开手,怪笑两声,将那几枚印章放桌上,“华叔儿,印何累累,绶若若邪?”
这话的意思,是印章太多了,这得要多长的绶带才够用啊?
徐世昌这话,是出自一首乐府,名叫《劳石歌》,“牢邪石邪,五鹿客邪!印何累累,绶若若邪!”
这歌记载在《汉书》的“佞幸传”中,用来讽刺他们把控官位的。
现在被徐世昌用在这儿,华泽欣整个人都不好了,都不敢瞧他爹,低着脑袋,像只鹌鹑。
现下已是盛夏了,即便是早上,又傍着海河,天儿也够热的。
华世奎却还是梳着辫子,穿着长袍马褂,一丝不苟,好像是寒暑不侵。
津门八大家,发家大多有些不大干净,要么是盐引,要么是捞偏门。
只有华家不同,他们是无锡华氏的分支,是书香世家,所谓的“高台阶”就是这么来的。
满清逊位之后,华世奎没接老袁的橄榄枝,退居津门,以卖字为生,养活一家老小。
华泽欣手头拮据,又没嘛能耐,就只好开发副业,时不时的,顺老头几幅字,跑沈阳道卖了。
可老头的字儿是有数的,当时得了钱,回头就是一顿揍。
不急,华泽欣还有招。
这会儿华世奎书法誉满京津,相当好卖,仿的人就多了。
尤其是鼓楼那边儿,就有专门仿华世奎的,仿的还不赖,有一眼。
华世奎就指着卖字儿糊口,那能不防盗?
他的招是印章。
他的印章都是清宫造办处大匠的手艺,一般的人仿不出来。
华泽欣就吃上了这个。
他每每趁老头不注意,将印章带着,跑去沈阳道。
姓名章戳一个,两元。
闲章戳一个,五元。
就靠着这个,华泽欣过得倍儿滋润。
“三儿,你脚上穿的是嘛?”
华世奎面色漆黑没有半点表情,像刚上漆的棺材板。
华泽欣脚上穿着皮鞋,红帮裁缝的手艺,锃光瓦亮的,“鞋……皮鞋!”
“这也是鞋?这鞋咋有皮没脸呢?”
华世奎扶着桌面,伸出右脚。
他脚上穿着两道脸的布鞋,里头穿着布袜子,“这才是鞋,这才有脸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