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世昌有些意动,“华叔儿,先动笔吧!”
华世奎点点头,“徐升,备笔墨,老三,你去帮忙!”
两人领命去了,几人又聊了几句,携手往书房而去。
华世奎的书房在三楼。
说是书房,却比客厅还大。
不大不行,华世奎最来钱的买卖,就是写招牌。
这会儿的招牌,没有放大技术,想要多大的招牌,就得写多大的字儿。
书房里摆着一溜的八仙桌,跟流水席似的。
徐升拎过来一个桶,墨香四溢。
题写匾额,跟平时的写字画画还不一样,需要用宿墨,才能乌黑发亮,看起来有骨力。
为了保证墨的效果,需要提前几天就将墨磨出来,再静放个两三天。
徐升每天光磨墨,就得一两个钟头,这是人磨墨,也是墨磨人。
华泽愉倒了一盆清水,将一支巨大的斗笔泡透。
这支笔是内务府特制的,笔杆比胳膊还长,笔毫长达一尺,泡发之后,跟个拖把一样,华泽愉都有些吃力。
“高经理,几尺?”
华世奎慢吞吞地走了过去,从闺女手中把毛笔接过来。
说也奇怪,华世奎垂垂老矣,还一身的毛病,但一拿起笔来,立马就精神了,神采奕奕。
就连那沉重的笔,蘸饱了墨,份量都不下五六斤,他提在手上却能轻若无物。
到了这儿,高星桥说话的声音都小了,他琢磨了一下,“三尺?”
“三尺?”
华世奎又将笔搁下了,闭目不语。
高星桥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赶紧掏出三百块的庄票,“这是润笔,请华公笑纳。”
华泽愉接过票子,华世奎眼睛一睁,“铺纸!”
三张四尺的宣纸,铺满三张八仙桌。
徐升按着两角,在这关口,镇纸是不顶用的,必须人按着才行。
华泽愉将墨汁桶搁在桌上,又拿着一坨洁白的棉纸,准备吸墨。
几人围在桌旁,大气不出,只等华世奎下笔。
华世奎抓着毛笔,没错,就是抓着毛笔,像抓拐棍一样抓着。
这么大的笔,是不可能指间用力的,全靠腕力。
“啪啪啪!”
华世奎持笔而立,墨汁滴在纸上,如春雨敲窗,又如云子敲枰。
“咄!”
华世奎一声轻喝,笔如高山坠石,崩落纸上。
老头行笔很涩,笔尖像是挽着一匹奔马,可任那奔马如何咆哮嘶吼,依旧只能臣服在那枯瘦的手腕下,不能逾越分毫。
“劝”!
华世奎的字,越大越好看,雄浑之极。
像是秦始皇的猛将翁仲,威震匈奴,死后以铜像置咸阳宫司马门外,还能震得匈奴人瑟瑟发抖,不敢靠近。
三个大字,足足写了十分钟。
华世奎将笔搁下,脸色有些发白。
以他的体力,写这么大的字儿,真心不易。
喘了几口气,华世奎轻笑道,“高经理,老朽这笔字,不亏吧?”
“华公这话说的……不亏!不亏!”
高星桥眼睛都看直了,他没读过多少书,但有些东西,哪怕是文盲都能懂行的。
华世奎嘿嘿一笑,“徐升,你去一趟旅馆,将这三百块钱交给祁家少爷,嗯,就说老朽老矣,不能饭了,就不去送他了!”
高星桥卷上字儿,赔笑道,“大总统,刚才那入股的事儿……”
徐世昌眼睛一搭,“嗨,我可不比华叔儿,他现在还能写个招牌,我是坐吃山空,哪还有钱到处折腾,就这样吧!”
高星桥有些失望,讪讪一笑,拱了拱手,“那我就先行告退了!”
看着他的背影,徐世昌有些鄙夷。
写招牌,也是有讲究的。
一般的招牌,就是七八寸,连一尺都不到。
能有二尺,这就是巨幅招牌了,就得加钱。
华世奎的润格,是一百块一个字儿,那说的是那一尺的字儿。
像正兴德茶庄,也是仨字儿,二尺,人家懂规矩,奉上的是五百块。
高星桥倒好,他写的是三尺的字儿,比二尺的要难得多,居然还是给三百。
跟这样的人合伙做买卖,挣不挣钱都是小事儿,这人不对付。
“三子,你拾掇一下!”
华世奎喘了好一会儿,脸色才恢复过来。
华泽欣正要收拾,却让袁凡给摁住了,“璧臣先生,这活儿还没完呢,且再等等!”
没完?
华世奎有些狐疑,袁凡笑道,“您今儿这买卖,应了个“梅开二度”局,是不能一蹴而就的。”
“了凡说等等,那就等等。”
徐世昌打了个哈哈,凑到窗前往下头一瞧,果然,高星桥急匆匆地又从汽车上下来,跑了进来。
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高星桥走了进来,抹了把汗。
华世奎不解道,“高经理,莫非是老朽写错字儿了?”
“那不能那不能!”
高星桥尴尬地笑了笑,“华公,不是您写错了,而是我漏了俩字儿!”
他顿了顿,“我刚想起来,光是劝业场怕是不成,北京还有个劝业场,我这跟它可是不挨着,还得请您题上“津门”俩字儿!”
这会儿有句口号,叫“劝吾胞舆,业精于勤”,因为这个,“劝业”就是个热门词。
北京也早就有了一个劝业场,开张都有二十年了。
高星桥搞的这个,跟北京劝业场可是半毛钱关系都没有,这个必须交代清楚。
“加字儿?”
华世奎捋着长髯,慢悠悠地道,“可以啊!”
高星桥又掏出两百块,还没递出手,那边华泽欣不阴不阳地道,“高经理,我昨儿跟海河里的鱼说话来着,那叫一个费劲儿,可再费劲儿,那鱼好歹也能听懂一个“喂”字儿啊!”
高星桥手上一僵,华泽欣这小子蔫坏,暗戳戳地说他听不懂好赖话,非要人家挑明了说才行。
他一咬牙,又添了三百,这次华世奎不捋胡子了,“铺纸!”
这次轻车熟路,不过五分钟,写好了“津门”二字。
看着高星桥低眉耷眼地离开,几人哈哈大笑,先前的郁郁之气一扫而空。
华世奎乐悠悠地道,“袁先生,没有三顾茅庐了吧?”
“没有了,打完收工了,璧臣先生这块招牌,可以算是津门独一档的金字招牌了!”
袁凡很是有些感触,对于津门人来说,劝业场就是个符号。
不到劝业场,枉来天津卫啊。
在某个特殊时期,为了保存下来华世奎写的这块匾额,发生的故事,就有一箩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