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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3章 二题劝业场

    徐世昌有些意动,“华叔儿,先动笔吧!”

    华世奎点点头,“徐升,备笔墨,老三,你去帮忙!”

    两人领命去了,几人又聊了几句,携手往书房而去。

    华世奎的书房在三楼。

    说是书房,却比客厅还大。

    不大不行,华世奎最来钱的买卖,就是写招牌。

    这会儿的招牌,没有放大技术,想要多大的招牌,就得写多大的字儿。

    书房里摆着一溜的八仙桌,跟流水席似的。

    徐升拎过来一个桶,墨香四溢。

    题写匾额,跟平时的写字画画还不一样,需要用宿墨,才能乌黑发亮,看起来有骨力。

    为了保证墨的效果,需要提前几天就将墨磨出来,再静放个两三天。

    徐升每天光磨墨,就得一两个钟头,这是人磨墨,也是墨磨人。

    华泽愉倒了一盆清水,将一支巨大的斗笔泡透。

    这支笔是内务府特制的,笔杆比胳膊还长,笔毫长达一尺,泡发之后,跟个拖把一样,华泽愉都有些吃力。

    “高经理,几尺?”

    华世奎慢吞吞地走了过去,从闺女手中把毛笔接过来。

    说也奇怪,华世奎垂垂老矣,还一身的毛病,但一拿起笔来,立马就精神了,神采奕奕。

    就连那沉重的笔,蘸饱了墨,份量都不下五六斤,他提在手上却能轻若无物。

    到了这儿,高星桥说话的声音都小了,他琢磨了一下,“三尺?”

    “三尺?”

    华世奎又将笔搁下了,闭目不语。

    高星桥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赶紧掏出三百块的庄票,“这是润笔,请华公笑纳。”

    华泽愉接过票子,华世奎眼睛一睁,“铺纸!”

    三张四尺的宣纸,铺满三张八仙桌。

    徐升按着两角,在这关口,镇纸是不顶用的,必须人按着才行。

    华泽愉将墨汁桶搁在桌上,又拿着一坨洁白的棉纸,准备吸墨。

    几人围在桌旁,大气不出,只等华世奎下笔。

    华世奎抓着毛笔,没错,就是抓着毛笔,像抓拐棍一样抓着。

    这么大的笔,是不可能指间用力的,全靠腕力。

    “啪啪啪!”

    华世奎持笔而立,墨汁滴在纸上,如春雨敲窗,又如云子敲枰。

    “咄!”

    华世奎一声轻喝,笔如高山坠石,崩落纸上。

    老头行笔很涩,笔尖像是挽着一匹奔马,可任那奔马如何咆哮嘶吼,依旧只能臣服在那枯瘦的手腕下,不能逾越分毫。

    “劝”!

    华世奎的字,越大越好看,雄浑之极。

    像是秦始皇的猛将翁仲,威震匈奴,死后以铜像置咸阳宫司马门外,还能震得匈奴人瑟瑟发抖,不敢靠近。

    三个大字,足足写了十分钟。

    华世奎将笔搁下,脸色有些发白。

    以他的体力,写这么大的字儿,真心不易。

    喘了几口气,华世奎轻笑道,“高经理,老朽这笔字,不亏吧?”

    “华公这话说的……不亏!不亏!”

    高星桥眼睛都看直了,他没读过多少书,但有些东西,哪怕是文盲都能懂行的。

    华世奎嘿嘿一笑,“徐升,你去一趟旅馆,将这三百块钱交给祁家少爷,嗯,就说老朽老矣,不能饭了,就不去送他了!”

    高星桥卷上字儿,赔笑道,“大总统,刚才那入股的事儿……”

    徐世昌眼睛一搭,“嗨,我可不比华叔儿,他现在还能写个招牌,我是坐吃山空,哪还有钱到处折腾,就这样吧!”

    高星桥有些失望,讪讪一笑,拱了拱手,“那我就先行告退了!”

    看着他的背影,徐世昌有些鄙夷。

    写招牌,也是有讲究的。

    一般的招牌,就是七八寸,连一尺都不到。

    能有二尺,这就是巨幅招牌了,就得加钱。

    华世奎的润格,是一百块一个字儿,那说的是那一尺的字儿。

    像正兴德茶庄,也是仨字儿,二尺,人家懂规矩,奉上的是五百块。

    高星桥倒好,他写的是三尺的字儿,比二尺的要难得多,居然还是给三百。

    跟这样的人合伙做买卖,挣不挣钱都是小事儿,这人不对付。

    “三子,你拾掇一下!”

    华世奎喘了好一会儿,脸色才恢复过来。

    华泽欣正要收拾,却让袁凡给摁住了,“璧臣先生,这活儿还没完呢,且再等等!”

    没完?

    华世奎有些狐疑,袁凡笑道,“您今儿这买卖,应了个“梅开二度”局,是不能一蹴而就的。”

    “了凡说等等,那就等等。”

    徐世昌打了个哈哈,凑到窗前往下头一瞧,果然,高星桥急匆匆地又从汽车上下来,跑了进来。

    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高星桥走了进来,抹了把汗。

    华世奎不解道,“高经理,莫非是老朽写错字儿了?”

    “那不能那不能!”

    高星桥尴尬地笑了笑,“华公,不是您写错了,而是我漏了俩字儿!”

    他顿了顿,“我刚想起来,光是劝业场怕是不成,北京还有个劝业场,我这跟它可是不挨着,还得请您题上“津门”俩字儿!”

    这会儿有句口号,叫“劝吾胞舆,业精于勤”,因为这个,“劝业”就是个热门词。

    北京也早就有了一个劝业场,开张都有二十年了。

    高星桥搞的这个,跟北京劝业场可是半毛钱关系都没有,这个必须交代清楚。

    “加字儿?”

    华世奎捋着长髯,慢悠悠地道,“可以啊!”

    高星桥又掏出两百块,还没递出手,那边华泽欣不阴不阳地道,“高经理,我昨儿跟海河里的鱼说话来着,那叫一个费劲儿,可再费劲儿,那鱼好歹也能听懂一个“喂”字儿啊!”

    高星桥手上一僵,华泽欣这小子蔫坏,暗戳戳地说他听不懂好赖话,非要人家挑明了说才行。

    他一咬牙,又添了三百,这次华世奎不捋胡子了,“铺纸!”

    这次轻车熟路,不过五分钟,写好了“津门”二字。

    看着高星桥低眉耷眼地离开,几人哈哈大笑,先前的郁郁之气一扫而空。

    华世奎乐悠悠地道,“袁先生,没有三顾茅庐了吧?”

    “没有了,打完收工了,璧臣先生这块招牌,可以算是津门独一档的金字招牌了!”

    袁凡很是有些感触,对于津门人来说,劝业场就是个符号。

    不到劝业场,枉来天津卫啊。

    在某个特殊时期,为了保存下来华世奎写的这块匾额,发生的故事,就有一箩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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