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鲁迅起了个大早,兴冲冲地过来,与袁凡一道吃了早饭,便携手出发。
昨天买的骡子,今天就派上了用场。
小满和水生将骡子牵出来,挂上几个布袋,一头骡子上挂着一些吃食,一些则是挂着凉水。
耀武大旅馆在陕州的南关,陕塬在陕州西南三十里外。
这一路瞧着不远,其实不近。
没有官道,需要从一个个乡村之间穿行,但不要害怕会迷路。
因为哪怕在陕州城里,往南边眺望,都能看到陕塬,像是一面巨大无比的桌子,突兀地摆在天地之间。
鲁迅脚力不行,走几步便脚酸,也不能骑骡,骑一阵便腿疼,就这么交替着来,三十里地,愣是走了两个多钟头,才爬上了陕塬。
看到陕塬,袁凡不由得想起来抱犊崮。
塬和崮,其实挺像的。
都是这么突兀地拔起来,直上直下的,博人眼球。
但塬是土塬,顶上是厚土,而崮是石崮,顶上是石头。
再有,塬很宽阔,像一张巨大的八仙桌,崮很狭窄,像一根擀面杖。
几人攀上了陕塬,心胸一畅。
远远的望去,黄河就像一根面条,围着陕州弯来绕去。
敢情这陕塬像张八仙桌,不是没来由的,可能是哪位大神想吃捞面,就想在这儿摆席。
这会儿的陕塬,是一片片的青纱帐。
“大爷,劳您带个路,我们要去分陕石!”
一个老头正在地头抽着旱烟,袁凡走了过去,给了一个银元。
老头见了银元,咧着嘴,牙都快笑掉了,“那石头不远咧,你们跟额来!”
走了两个钟头,小满和水生倒是精神饱满,他俩没见过这么怪异的地方,瞧哪儿都有趣。
这塬上尤其有一宗新奇之处,瞧着上头有一片片的树,却看不到村庄,明明进了村庄,却看不到房屋。
塬上的人,全都住在地下。
他们的地下窑洞,跟防空洞似的,冬暖夏凉。
“两位先生,就是这儿咧!”
老头的腿脚比鲁迅利索的多,不多时,便带他们到了地头,“这块石头,在这儿搁了几千年咧,也木囊咧!”
前头是一座小小的土丘,并没有栽种任何东西,光秃秃的,像是一块癞痢。
土丘中央,立着一根石柱。
石柱其貌不扬,就是常见的青石,高有丈余,打磨成一根圆柱,就像脚下这块陕塬。
由于风雨的侵蚀,石柱的颜色更加深沉,表面也有些斑驳了。
石柱的不远处,立了一块石碑,上头是五个大字,“周召分陕处”。
三千年前,周武王崩了,周成王继位,由两位叔叔周公和召公辅政。
一个朝堂三位大佬,用脚后跟都能想到,必定是一地鸡毛。
为了大局,周召两兄弟就在陕塬开会,在这里圈定地盘,陕塬以东是周公来治理,陕塬以西是召公来治理,并立下这根石柱,以为界石。
这就是周召分陕,分出来陕东和陕西。
陕西之名存留至今,但陕东之名,在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就退出了历史的帷幕。
袁凡让老头儿回去,小满和水生张罗着,将一张油布铺好,几人坐下喝水。
太阳底下,连个遮阴的地儿都没有,好像全塬的热气都围了过来,不多时,身上就湿漉漉的。
鲁迅说是过来看分陕石,可真到了这儿,却是兴致缺缺,只是黑着脸,像是周召兄弟欠了他的钱。
水生坐在一旁,看鲁迅晒得蹭蹭冒汗,爬起来撑开一把伞,正要走过去,却被小满一把拉住。
小满冲他摇摇头,塞给他一个糟蛋。
小满现在可有眼力见了,像鲁迅先生这样的,时不时的容易发呆,这个时候千万别去打搅,保不齐他们在作嘛文章,可是不敢打断。
袁凡好吃,小满在陕州转悠一圈,将这边的好吃的都兜住了。
这个糟蛋是用酒糟腌的,吃一个蛋像喝了一盅酒,可好吃了,北京和津门可吃不着这个。
他又摸出来一个小壶,这是小磨香油,在糟蛋上滴上一滴,一口下去,眼睛都眯了起来。
“了凡,当年周王室因为分陕而兴,可如今这赤县神州,却因分陕而衰,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啊!”
终于,鲁迅长长地吐了口浊气。
如今的华国,国事稠塘,民生凋敝,最大的顽疾,就是英雄太多,一个个都想着分陕而治。
“前段时间,袁寒云给我写了几幅字,有一幅对联是说,“十有九输天下事,百无一可眼中人”,鲁迅先生,莫要着相了!”
鲁迅怔了一下,嘴角浮起一抹讥诮。
袁寒云是个有才的,看事儿也通透,可这人要是太通透了,活得也就没多大劲儿了。
“鲁迅先生,我突然得了一篇文章,请您斧正。”袁凡容色一正。
“哦,了凡的文章,必定是好的,那我倒要洗洗耳朵了。”
鲁迅微微一怔,袁凡肚子里是有学问的,但写文章,他还真没见过。
不是,上次袁凡在他的新居书房倒是偶尔露峥嵘,但那才两句话,不能算。
“这根石柱立在这里,大约确乎是有三千年了,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大的敬意,来揣测古物的,然而,我这次却有些踌躇了,它究竟是在分陕,还是在分走我这一身的哀愁呢?”
袁凡面向分陕石,一本正经地读着他所谓的文章。
鲁迅的脸上精彩至极,眼睛瞪着,嘴巴张着,刚拿起的水杯,斜在手上,水一荡一荡地洒了出来,溅在脸上。
袁凡心中暗笑。
文人凭吊怀古,是风雅之事,但鲁迅今儿的怀古,这个话题太大,太过无解,除了内耗,没有任何办法。
要是换个地方也就罢了,可这是在陕塬上!
杵这儿跟个避雷针似的,想做夸父还是怎么着?
夸父可是渴死的!
袁凡可不想步夸父的后尘,必须来点狠的,将鲁迅从内耗中震出来!
“这塬上,一头是高粱,另一头也是高粱,那一抹绿色,被太阳晒得发白,像极了我此刻的心情。”
“我想,那周公和召公当日在此立石,决计也是想不到,后世会有人,顶着七月的日头,骑着一头跟他一样倔犟的骡子,专程来看他吧?”
“……”
“然而,我终究是要离开的,那骡子已经不耐烦地催促着,大约它想的事情,比我要简单的多。”
“走吧,向前走,不要停!”
“只有向前走,才有草!”
袁凡还没读完,鲁迅再也憋不住了,霍然起身,对着远处的黄河,纵声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