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士诒上台了,可他姓张,直系瞧着堵心,他们又起哄,一个月都不到,梁士诒又被轰了下去。
徐世昌要疯了,只得又找到颜惠庆,庆啊,华盛顿会议可还没结束啊!
颜惠庆看看日历,好吧,算我倒霉。
四月,华盛顿会议终于结束了,第二任接盘侠周自齐到位。
这还没完。
不过两个月,到了六月,徐世昌自己都滚蛋了,张老疙瘩不消停,让吴佩孚一通胖揍,差点埋在关内,曹锟祭出了黎元洪。
黎元洪是个光杆司令,可怜巴巴地找着颜惠庆,庆啊,这活儿你熟,帮哥一把呗?
颜惠庆都要疯了,我是陀螺啊,隔三差五就要抽我一鞭子?
都这么玩,我的履历咋写,莫不成这活计还有临时工?
一语成谶,颜惠庆真把这活儿干成了临时工,不到两个月,他又下台了。
这也太恶心人了!
从民国十年的年底,到民国十一年的七月,拢共不过七八个月的时间,在那张台面上,颜惠庆三上三下。
怎么,爷们儿是跳蚤啊,还是蛐蛐儿啊?
颜惠庆一怒之下,不玩了!
他带着一家老小,离开了京城,回了上海虹口老家。
颜惠庆是职业的外交官,对于他们来说,遇到事儿了,首先蹦出来的就是俩字儿,大局。
段祺瑞之所以找到颜惠庆,就是因为这个。
说白了,君子欺之以方,好拿捏。
袁凡就纳闷儿了,“骏人先生,他们都这样了,您就没嘛想法?”
颜惠庆摆摆手,“他们倒是提出来说让我组阁,被我给拒了,不过,我提出来了,必须让顾少川主持外交部,他们答应了我才过来的。”
看得出来,颜惠庆是心灰意懒了。
他又不是傻的,他难道不知道,嘛是大局,嘛是大局的大局?
袁凡沉默一阵,“吴子玉现在哪儿呢?”
颜惠庆的牙缝里蹦出来俩字儿,“杨村!”
杨村不是个村,而是个镇。
这儿之所以叫杨村,是因为门口的北运河。
这儿算是一个节点,漕船航行到了这儿,就要扬帆了,所以叫了“扬村”,时间长了,不知道嘛时候,成了“杨村”了。
为嘛到了杨村这儿就要打帆呢?
津门船家有句俗话,叫“潮不过三杨”,这“三杨”指的就是杨村,杨柳青和杨芬港。
这三杨地势高,不打帆是过不去的。
杨村离津门不远,还有火车。
去年黎元洪夺印狂奔,就是到了杨村车站,被王承斌截下来的。
这会儿的武清县,不属于津门,而是隶属于京兆。
袁凡没让小满开车,他就是坐火车来的。
杨村挨着武清县城,虽然不是县城,却比县城还要热闹繁华。
从蒙元开始,杨村就是漕运码头,这儿就有驿站。
到了满清,为了杨村航道畅通,甚至还往这儿派了两个御史,满汉各一,专门管着巡漕。
整个直隶的驳船不过两千五百条,有一千条放在杨村。
这样的排面,杨村想不热闹都不行。
也难怪刘髯公说起自己老家来,一脸的嘚瑟。
“来了?”
不过两个月不见,吴佩孚老了很多。
他那时代周刊的照片搁一块儿,像爷儿俩似的。
他的军营设在药王庙外头。
杨村的药王庙,像是京城的厂甸,是庙会赶集的所在。
吴道时给袁凡倒了一杯茶,默默地站在吴佩孚的后头。
“玉帅,您现在是什么情况?”
都是老熟人了,袁凡也懒得弯弯绕了。
吴佩孚的腰杆仍旧挺得笔直,“输了,但本钱还在。”
冯涣璋奇袭京城之时,三路大军,主要是山海关一线鏖战。
双方针尖对麦芒,你来飞机我去重炮,犬牙交错,死伤都不轻。
但真正的损失,是在全军撤退之时。
吴佩孚以彭寿莘断后,自己亲率前锋,且战且退。
彭寿莘打仗,要说进攻,可能还欠着火候,但要说防守,很是有古名将之风,有点像是朱元璋手下的耿炳文。
在上次直奉之战,就是彭寿莘挡在张老疙瘩面前,要不是郭松龄拼命,张老疙瘩是逃不掉的。
但哪怕如此,有奉军咬在后头,吴佩孚依旧损失惨重。
这次他发兵二十五万,除去冯涣璋那些墙头草,他自己的基本盘,加上刚收编的镇嵩军,有十六七万。
可现在收拢起来的军队,只有十二三万了。
即便加上塘沽的一万人,也足足损失了三四万。
可吴佩孚还有底气。
他真正的嫡系是六个师,除了彭寿莘的第一师,其它五个师损失都不大,尤其是嫡系中的嫡系,由他亲领师长的第三师,还丝毫无损。
吴佩孚看着袁凡,嘴里虽然不说感谢,但他的神色却说明了一切。
他收到袁凡的纸条,虽然没有采纳,但也不是充耳不闻。
他做出了两个调整。
在四照堂点将之时,吴佩孚在塘沽留了一条后路,将领还是刘玉春,以及袁凡推荐的二虎。
发兵之后,吴佩孚也没有大举前压,而是有所侧重,心中也有腹稿,万一真如袁凡所言,该如何节节阻击,徐徐撤退。
吴佩孚的指挥所也一反常态,不做固定指挥,而是放在自己的军车上,往来于秦皇岛山海关九门口一线。
哪怕前线打得如火如荼,吴佩孚也将一分心思,留在京城和异地。
正因为如此,甫一听到京城事变,吴佩孚没有丝毫迟疑,立马壮士断腕,全军撤退,如同疯虎一般掉头猛扑,张老疙瘩都没反应过来,他们就脱离了战斗。
冯涣璋也被这一下打得措手不及,他的军队像一个哑铃,京城一坨,塘沽一坨,让吴佩孚在杨村掐断,命悬一线。
“了凡,你说的对,这次的直奉之战,哪怕没有冯涣璋这一出,我也赢不了,最多能维持一个不胜不败之局,我不胜,他不败。”
吴佩孚唇上的胡子原本带着酱红色,现在却变成了灰白,但他的目光仍旧犀利如鹰隼。
“不得不承认,让我与张老疙瘩继续打下去,我必败无疑,你知道我败在哪儿么?”
袁凡没有说话,冲门外的北运河抬抬下巴,探出一根手指,蘸上一点茶水,写了一个“江”字。
吴佩孚徐徐吐了口气,“没错,我与张老疙瘩之间,就是差了一个王永江!”
他也是这两天才想明白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