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彭眉头一皱,放下笔,沉声道:“慌什么?”
“天塌下来了?”
那差役喘着粗气,脸色发白,指着外面的手都在抖:
“大…… 大人……”
“朝廷来的官……”
“羲和命士宋大人,已经到门口了……”
“带着好几十随从,还说让你赶紧去迎接……”
岑彭心里咯噔一下:
羲和命士!
这五个字像块石头砸进他心里。
如今新朝推行五均六筦,各地的羲和命士就是专管这一档子事的,直属长安羲和府,地方官非但管不着,但凡沾上盐铁酒税的事,还得听他们调度。
只是他半个月前就递了文书上去,询问棘阳五均六筦的安排,至今没个回信。
这人说来就来,连个提前通报都没有,摆明了没把他这个县宰放在眼里。
岑彭刚站起身,准备去迎接,就听见堂外传来一阵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带着股横冲直撞的架势。
紧接着,一个穿着深绿色官服的中年男人,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随从,个个挎着环首刀,横眉竖眼的,往堂口一站,把门口的光都挡了大半。
这男人中等身材,脸盘很圆,下巴上留着几缕稀稀拉拉的山羊胡,眼睛不大,眼泡浮肿,一看就是常年酒色浸着的。
他进了大堂也不看岑彭,背着手四处打量,嘴里啧啧有声,跟逛集市似的。
“这棘阳县衙,也就这么回事啊……”
“破破烂烂的,连个像样的铜器摆设都没有,穷酸!”
岑彭压下心里的不快,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棘阳县宰岑彭,见过宋大人!”
“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宋仁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扫了岑彭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就是岑彭?”
“正是下官。”
“行了,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宋仁摆了摆手,径直走到大堂正中央的公案后面,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伸手拍了拍案面,积年的灰尘都震起来了,飘在半空中。
岑彭站在下面,脸色有点难看。
那是县宰审案的正位,他一个外来的命士,一进来就坐上去,这不是越权,是当众打脸。
可他官阶低,又管不着人家。
羲和府的人,向来横着走,地方官没人愿意招惹。
岑彭忍了,耐着性子问:“宋大人远道而来,不知有何公干?”
“下官也好安排人手配合……”
“公干?”
“当然有大公干……”
宋仁从怀里掏出一卷盖着红印的文书,“啪” 地一声拍在案上,声音脆得响亮,“奉羲和府明令,棘阳县五均六筦所有事宜,即日起,交由本地陆氏家族全权代营。”
“所有盐、铁、酒、山泽税、赊贷铺子,全归陆家管……”
岑彭猛地抬头,声音都变了:“什么?!”
五均六筦是什么?
是老百姓过日子的命根子。
盐是人人要吃的,铁是农具兵器都得用的,酒是民间婚丧嫁娶少不了的,再加上铸钱、山泽税、五均赊贷,六项全攥在手里,就等于把棘阳百姓的饭碗全捏在手心了。
陆家在棘阳是什么德行,岑彭比谁都清楚。
这些年兼并土地,放高利贷,逼得多少农户卖儿卖女,家破人亡。
这要是把五均六筦全给了他们,那还了得?
以后盐价铁价还不得翻着跟头往上涨,老百姓连活路都没有了。
“怎么?”
“你有意见……”
宋仁斜着眼看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下官不敢!”
岑彭深吸一口气,压着胸口的火气,“只是大人,按照朝廷规制,五均六筦代营商户,需经地方核查,遴选良家富户,层层上报审批。陆家此前从未经办过此类事务,口碑也…… 也颇有微词,这么直接定下来,怕是不合规矩,也容易激起民怨。”
“规矩?”
宋仁嗤笑一声,站起身来,走到岑彭面前,用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我告诉你岑彭,羲和府的话,就是规矩!”
“我说陆家能办,陆家就能办!”
“还民怨?老百姓懂个屁?给他们饭吃就不错了,还敢有怨言……”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嚣张:“我把话撂在这,从今天起,棘阳的五均六筦,就是陆家说了算。”
“你和县府的人,必须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差役给差役。”
“要是敢出半点岔子,敢暗地里使绊子,仔细你头上这顶乌纱帽。”
“别说我没提醒你,跟我作对的地方官,没一个有好下场……”
岑彭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他想争辩,想把陆家这些年做的脏事一桩桩说出来,想说说乡下农户的苦处,可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没用的!
宋仁敢这么横,摆明了是收了陆家的好处,上下都打点通了。
跟他说这些,等于对牛弹琴,搞不好还得被扣个阻挠新政的罪名。
他一个小小的县宰,根本扛不住。
这时候,堂外已经围了不少百姓。
都是听说朝廷来了大官,凑过来看热闹的。
宋仁刚才嗓门大,那些话大半都传了出去,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啥?”
“五均六筦给陆家了?”
“那完了!”
“上个月盐价刚涨了两文,这下还不得涨到天上去?”
“陆家的心黑着呢,去年欠了他们两斗米,硬是把人家里的牛牵走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大堂里。
宋仁听见了,不但不收敛,反而走到堂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外面的百姓,嗓门提得更高:
“吵什么吵?”
“这是朝廷的法度!”
“你们这群草民懂个屁……”
“陆家代营,那是朝廷信得过,以后谁要是敢聚众闹事,敢不服管束,直接抓起来送进大牢,按抗旨论处!”
他这一喊,百姓们瞬间噤声了。
一个个低着头,往后缩了缩,眼神里全是愤懑和畏惧,却没人敢再出声。
宋仁得意地哼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又看向岑彭:“岑县令,我刚才说的话,你都记住了?”
岑彭沉默着,垂在身侧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过了好半天,他才低着头,声音沙哑地吐出一句:
“下官…… 记住了……”
“记住就好!” 宋仁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好好配合陆家,少不了你的好处,对了,听说那个被贬的圣孙王宗,在你们棘阳待着?”
岑彭心里又是一沉。
果然,冲着王宗来的。
“回大人,王宗公子确实在棘阳,只是目前暂居在城南吴承武的庄园里……”
“哼,一个谋逆被贬的罪臣,不好好待着反省,还跑到人家庄园里去住了,怎么,真把自己当棘阳的土皇帝了!”
“我听说他之前还写了一首诗大骂天下所有儒生士子?”
岑彭心头一凛,张了张嘴,但还是选择了沉默。
见状,宋仁也不等岑彭回话,一甩袖子,带着随从扬长而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故意抬脚把阶边的一个木桶踢翻了,半桶水洒在青石板上,溅得门口的差役一裤子。
差役们敢怒不敢言,只能陪着笑脸,眼睁睁看着一行人耀武扬威地走了。
大堂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岑彭站在原地,望着公案上那卷盖着大红印章的文书,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闷得他喘不过气。
午后的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落在文书上,那朱红的大印红得刺眼,像凝固的血。
他慢慢走过去,伸出手,拿起那卷文书。
纸张很薄,拿在手里却重得压手。
他甚至能想象到,陆家掌权之后,盐价飞涨,农户们买不起盐,面黄肌瘦;铁价翻倍,穷人连农具都打不起,田地只能荒着;再加上赊贷的高利贷,不知道多少人家要被逼得家破人亡。
可他无能为力。
他只是个小小的县宰。上面有太守,有羲和府,有朝廷。他拦不住。
“大人……” 旁边的老差役小心翼翼地喊了他一声,看着他发白的脸色,有点担心。
岑彭回过神,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出来,带着说不尽的无力和憋屈。
“把文书收起来吧,归档……”
他转过身,望向堂外。太阳已经开始往西斜了,天边泛起一层昏黄的霾,像扣了口破锅,压得整个棘阳城都透不过气。
老槐树的蝉鸣还在叫,却比刚才更显聒噪,听得人心烦意乱!
不由地,他突然想起了王宗,喃喃道:“希望你的那份信能有用吧,不然……”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