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洞口旁边,看着那片黑暗。索菲亚钻进去了,没有回头,手电的光柱在洞里晃了几下,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消失了。我蹲在那里,等着她回来。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她没有回来。洞里有声音,不是脚步声,是那种很低很沉的嗡鸣,像有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念经。声音不大,但一直在,像心跳。洞口的边缘,石头上的刻痕在暗红色的光里像是活了过来,一行一行的,像在流动。它们在动。沈鹤亭的字,1956年林深的字,那些不知名的人的字。他们在说——来,来,来。
我站起来,走到婴儿床旁边。孩子醒了,眼睛睁着,瞳孔很大,映着棚子顶漏下来的光,亮得反常。他看着我的脸,不哭,不笑,就是看着。他的右手搭在毯子外面,虎口上的红点鲜红色的,比之前更大了,从芝麻变成了米粒。它在长。它知道妈妈下去了,它在催我。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皮肤是温的,滑的。他抓住我的手指,攥得很紧。力气很小,但抓得很紧。
"林远,爸爸下去找妈妈。你在这里等。保姆会来,她会照顾你。你不要怕,不要哭,不要找我们。我们很快就回来。"
他当然听不懂。他连"爸爸"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连"妈妈"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吃奶,睡觉,哭,笑。但他看着我的眼睛,好像听懂了。他的嘴动了一下,嘴角往上一翘,像在说——你去吧,我等你。
我从背包里翻出纸笔,写了一张纸条,压在婴儿床下面的垫子上。字写得很潦草,手在抖。"我们下塔了。孩子醒之前回来。如果天亮没回,带他走,别等。"
我把毯子掖好。孩子的手还攥着我的手指,我轻轻抽出来,他又抓了一下,没抓到,拳头攥着,慢慢松开了。
那道疤从徐鹤亭手上割下来了,但孩子虎口上的红点还在。索菲亚下去了。我也得下去。
我蹲下来,往洞里看了一眼。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手电的光柱钻进去,被黑暗吞了。我爬进去。碎石硌着膝盖,手撑在地上,掌心的温度从石头表面传进去。洞很短,只有不到两米,但我爬了很久。每爬一步,洞口的微光就远一点,塔内的黑暗就近一点。
站起来。塔内是黑的。手电的光柱扫过去,那些悬挂的尸体不在了。铁链还在,铆钉还在,锈迹顺着石壁往下淌。但尸体下去了,去了塔底,去了那只眼睛旁边。索菲亚也下去了。徐鹤亭也下去了。那些非洲来的守塔人也下去了。塔底只剩那只眼睛。我也要下去。
我走到平台中央。天窗在头顶,天已经亮了,阳光从天窗钻进来,落在我身上。光柱是圆的,边缘被窗框的雕刻切出了眼睛的形状。它看着我,用那只眼睛看着我。我伸出右手,手上没有疤,但它在发痒。骨头在痒,心里在痒。它在叫我。
那道光在动。它在往塔的深处移动。我跟着它走。石壁上刻满了字,一行一行的。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它们在这黑暗里亮了很久,从沈鹤亭刻下它们的那一刻起,就在亮。
走了不知道多久,路越来越宽。石壁变成了石板,地面变成了碎石。空气越来越重,压在身上。耳朵嗡嗡响,心跳在耳朵里放大,咚、咚、咚。前面有光。不是手电的光,是从底下透上来的光。暗红色的,像血,像那道疤的颜色。它在亮。那只眼睛在亮。
索菲亚站在前面,背对着我。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我来了。我走到她旁边,往下看。下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圆形的,像一口井,像一个眼眶。底部中央,有一只眼睛。它闭着,眼皮是石头的,灰白色的。它在呼吸。徐鹤亭蹲在它旁边,那些非洲来的守塔人围成一个圈,所有人右手上的疤都在发着暗红色的光。几十道疤,几十道光,连在一起,像一条河。
那道疤不在了。它从徐鹤亭手上被割下来,在那些守塔人之间传递。它在分自己,把自己分给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块。他们举着右手,把疤对着那只眼睛。
那只眼睛在动。眼皮在微微颤动,像要睁开。它要看到什么?另一只眼睛也在睁开,在非洲,在刚果雨林里,在另一座塔的底下。它们在看对方。看到对方,它们就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