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逍勒马停住，环视四周。
房檐上的弓弦绷紧着，箭头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点。
片刻之后，街对面的巷口传来脚步声。一群人从巷子里涌出来。
约摸两百来人，手里提着砍刀、铁尺和粗制的短矛，有的穿短褐，有的披着旧甲片串成的护胸。
走在最前面的两个人并肩而出，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腰里别着一柄宽背砍刀。
另一个精瘦些，穿一件短皮袄，腰间挂着两把短刀，目光精亮。
魁梧那个先开了口，声音粗得像砂纸刮铁。
"我们就是管事的，我是海沙帮帮主钱海龙，”他偏了一下头，朝旁边精瘦那人努了努嘴，"这位是马帮帮主吴彪。你有什么话说？"
杨逍点了点头，目光从两人身上掠过："你们是要占据这广州城吗？"
钱海龙哼了一声："叛军一来，官员们不是投降就是逃跑，根本不管老百姓的死活，是我们一直在抵抗叛军，保护了不少的商人和百姓，现在叛军走了，我们为何不能占据这座城？"
杨逍身后传来脚步声，吴天德的刀盾手和火枪兵已经从两翼推了上来，铁盾落地，火枪前指。
刹那间，整条街道在一阵整齐的金属碰撞声中变成了一条铁灰色的通道。
杨逍举起右手，示意身后的火枪兵暂且停住。
“广州城是朝廷的，强占就是谋逆。”
“这座城朝廷官员既然管不了，不如我们自己来管。”吴彪大声说道。
杨逍面色肃穆，提高了声音："某奉朝廷诏令，率靖乱军平定岭南诸地。定会护卫全道百姓平安，绝不容黄巢叛匪再次夺取广州。
你们抵抗黄巢叛匪，护卫百姓商人，本为义勇，某深为感佩。现在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你们若让出强占的民房、官署，退出城外。某可以给你们官身、俸禄，由你们负责码头、商路转运事宜。"
钱海龙和吴彪对视了一眼。
钱海龙的右手还搭在刀柄上，但他身后那些提着砍刀的人已经在往后退了半步。
吴天德的火枪兵列阵时那股铁灰色的沉默压力，比任何威胁的话都直接。
钱海龙冷笑了一声："官身？我们这些在江湖上吃饭的，也能当官？"
杨逍淡淡一笑："实不相瞒，某和麾下各营统领以前也是江湖中人，也都干过刀口舔血的营生，自组建义勇抵抗南诏国入侵，走到今天，一个人只要存有靖乱护民之心，谁说不能做官？"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钱海龙脸上移到吴彪脸上："某知道你们为护卫乡邻，拒绝了黄巢的招降，也都是有骨气的汉子，某话说到这里，是战是和，你们自己选。"
钱海龙没说话，但搭在刀柄上的右手松开了。
吴彪站在旁边，嘴唇绷成一条线，看着杨逍身后那片整齐肃立的铁灰色军阵，又看了看自己身后那些攥着砍刀、脚趾在鞋里缩紧的兄弟。
他低声对着钱海龙说了一句："以前的官员除了从我们手里捞取好处，从未如此正视过我们，这个杨都督不简单。"
钱海龙沉默了好一阵，弯下腰朝杨逍拱了拱手："海沙帮钱海龙，愿带兄弟们归顺靖乱军，接受都督谕令。"
吴彪也跟着低头拱手："马帮吴彪，愿受都督节制。"
杨逍翻身下马，上前两步，扶起二人的胳膊。
"你们深明大义，某甚是欣慰。钱海龙，某任命你为广州码头总管，负责码头清理、船只调度、货物装卸。吴彪，某任命你为护商队旅帅，负责商路安全和护卫胡商。你们手下的人编入靖乱军序列，按军饷发放。退出的民房和官署，某会重新分配，你们的人集中到城西校军场暂行安顿。"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亲兵："传令下去，在各城门和码头张贴安民告示。告知所有人，靖乱军已进驻广州，城内秩序恢复。流落外地的百姓和商户，可以回城登记，住房和店铺发还原主。生活困难者，城西校军场设粥棚接济三日。"
钱海龙和吴彪身后那些提着砍刀的人开始放下兵器，墙头、房檐上的弓箭手也都跳下来，慢慢聚拢在二人身后。
吴天德示意火枪兵后退两步，腾出空间来，让这些人沿着街道两侧慢慢退开，往城西方向去了。
杨逍站在街心，看着那些人穿过巷口拐角消失在视野里，才转身回到马旁。
翻身上马时，卢忠凑近了低声说了一句："都督，这些人会不会反复？"
"钱海龙和吴彪都是实心做事的那种人。要重新把广州的码头运转起来，需要他们这些轻车熟路的本地人。只要能让他们家里的生活好起来，把规矩立起来，不会有多大问题。"
当天下午，何春和李墨押运的粮草辎重赶到广州城下。
李墨进城后第一件事便是查看城中空置的仓库和几口水井。
他清点完粮草，回报杨逍说粮草充足，足够大军三月之用。
杨逍让他立即分派人手在校军场架锅设粥棚，同时征召城中残存的工匠，加紧修复被烧毁的城门和吊桥。
李墨临走时杨逍又补了一句："修复城门和吊桥的工匠，按市价双倍给工钱，当日结清，不以粮代饷。"
李墨顿了一步，回头问了一句："都督，城中流民还不多，粥棚怕是来不了多少人。"
杨逍说："先架起来。锅架在那里，人看到烟就会来。"
李墨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第二天清晨，杨逍让钱海龙和吴彪带他前往码头查看。
穿过几条被火烧过的巷子，街道尽头豁然开朗，珠江的江面出现在眼前。
码头比他预想中更破败。栈桥的木板大多朽烂断裂，残桩斜斜地插在水中，上面覆着一层墨绿色的苔藓。
泊位上横七竖八地搁着几十条旧船，船底朝天，船板裂缝里钻出枯黄的杂草。
市舶使官署的屋顶塌了半边，门窗只剩空框，门楣上还残留着半块歪斜的匾额，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官署前的空地上坐着百十来个流民，男女老幼都有，围着一堆半熄的炭火取暖。
他们看到杨逍一行走近，本能地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像一群受惊的野鸟，随时准备一哄而散。
杨逍站在码头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对钱海龙说："你把你的人带过来，把码头清理干净。烂船能修的就修，不能修的就拆了当柴火。栈桥缺的木板从城中拆废屋的门板来补，不够的让李墨从辎重里拨木料。流民——"他看了一眼那些缩在墙角的人，"让他们帮忙清理，靖乱军付工钱，每日结清，同日管一顿饭。"
钱海龙点头："诺！我下午就带人来。"
杨逍又看向吴彪："吴旅帅，你以前跟胡商打过交道，想办法联络那些胡商的商会，告诉他们广州的港口已经通了，靖乱军在这里。让他们把船开回来。"
吴彪迟疑了一下："都督，胡商走了好几年了，消息不一定能递到。"
"递到了是最好。递不到就一直递，胡商之间有他们的路数，你总能找到渠道。"
吴彪重重点了点头："末将尽力。"
杨逍站在码头上，目光越过江面望向远处。
珠江的水面平静如镜，只有零星几只小渔船在远处缓缓划动，船尾拖出细细的水痕。
他站了片刻，转身往来路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面歪斜的市舶使匾额，目光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当天下午，城西校军场的粥棚架起来了，三口红漆大锅同时冒起了热气，米香随风飘散到附近的几条巷子里。
傍晚时分，码头那边传来叮叮当当的锤凿声，钱海龙带着人已经开始清理破损的木料了。
城门口的告示前也陆续有人驻足，有人在看，有人在念给旁边的人听，稀稀落落的人影在暮色中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像一盘在缓慢聚拢的散沙。
杨逍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零星的人影在城门口聚拢起来，又看着码头方向升起的炊烟和锤凿声。
他转身吩咐身边的亲兵："让李总管再多支两口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