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丸之内。
三菱银行东京本店，十六楼常务会议室。
上午九点五十分。
距离临时常务会开始还有十分钟，长桌两侧已经坐了大半。
这一次的常务会，并非是每周二的常规会议，而是中野良临时召集的专题审议。
议题只有一个特别调查组关於融资部、总务部及相关关联公司程序特例的专项审查报告，以及山崎正弘常务提出的程序合规性质疑。
桐生也哉和松本隆弘作为特别调查组的核心成员，依旧坐在旁听席上。
不过这一次常务会与往常会议不一样，佐藤健一因为停职，所以未能参加这次常务会。
不过桐生也哉看着空着的座位，知道佐藤健一即使没坐在专务的座位上，但他魂灵却依旧飘荡在常务会的上空。
桐生也哉心知肚明。
山崎正弘常务提出的程序合规性质疑，显然就是佐藤健一的手笔。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山崎正弘走进了会议室。
紧接着，田边诚一、森田正光、高桥义人几位常务陆续到齐。
宫本宗一最後一批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
他经过桐生也哉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低垂。
桐生也哉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宫本宗一也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往前走，在自己的常务席上坐下。
十点整，中野良步入会议室。所有人起身，中野良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
「坐。」
众人落座。
中野良环视长桌两侧，目光沉稳而克制：「今天的临时常务会，只有一个议题，特别调查组关於融资部、总务部及相关关联公司程序特例的专项审查报告。在正式开始审议之前，我先说明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
「佐藤健一专务已於昨日下午向监事会提交了正式的停职申请，在监事会完成审议之前，暂停其一切职务，不参加本周所有常务会及董事会会议。」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几位常务交换着眼神，但没有人立刻开口。
佐藤健一不列席，这在三菱银行的历史上极为罕见。
通常即便是被调查的高管，也会被允许列席旁听，为自己辩护。
但佐藤健一主动申请停职并放弃列席，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中野良没有给众人太多消化时间，看向松本隆弘的方向：「松本次长，请开始。」
松本隆弘站起身，打开面前的文件夹，又一次说起特别调查组的审查成果。
不过时间尚短，特别调查组还没能拿出来有效的证据，来证明佐藤健一的资金问题。
所以这场临时常务会，真正的戏份，还是山崎正弘常务提出的程序合规性质疑。
山崎正弘清了一下嗓子，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语气不急不缓：「松本次长，刚才你汇报的内容，我没有异议。特别调查组的工作量，在座各位有目共睹。能够在两周之内把一条跨越十年的资金链从旧纸堆里翻出来，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他顿了一下，然後话锋一转：「但有一件事，我听完报告之後一直在想，想不明白。今天既然行长专门召集这个会，我就直说了。」
中野良微微颔首：「山崎常务请讲。」
山崎正弘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页纸，推到桌面上：「这份报告的证据来源，我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石川隆文次长提供的十七件程序特例原始记录，中岛前常务寄来的九件人为干预项目说明，东和总合研究所、佐伯总合企画、
千代田综合企画三家关联公司的注册信息和银行支付记录，再加上千代田综合企画的真假两份流水对照—」
他抬起眼，目光从松本隆弘扫到桐生也哉，最後落回中野良：「行长，这里每一份材料的取得方式，都值得推敲。」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一凝。
坐在靠门一侧的几位常务交换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眼神，但没有人接话。
山崎正弘见无人打断，便继续说了下去：「先说石川隆文次长那份台帐。按照监察部内部规程，过程性档案的调取需要监察部部长签字，再由程序监察小组审批。目前监察部部长空缺，程序监察小组的权限边界尚未明确。但特别调查组一或者说，桐生主任一以现场调取」的方式，从石川次长办公室的私人保险柜里直接拿到了原始记录。」
他微微停顿，像是在给这句话留出足够的分量：「这件事，程序上站得住脚吗？」
松本隆弘正要开口，山崎正弘已经伸出一根手指，示意自己还没说完：「再说中岛前常务那份说明。中岛前常务目前已经辞任，不再是银行体系内的人员。
他通过私人快递寄来的材料，来源是个人笔记和手抄件，既没有银行公章，也没有第三方验证。这种东西在法律层面只能算当事人陈述」，在银行内部层面—恕我直言连正式证据都算不上。」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最後说千代田综合企画那份真流水。花山院泷检察官以东京国税局的名义去东京都民银行调取，我们银行是通过什麽渠道拿到这份材料的？这份材料的复印件，在程序上有没有得到东京都民银行的正式授权？如果东京都民银行事後追究，这笔帐算在谁头上？」
他合上文件夹，靠进椅背里，语气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行长，我不是在否定调查组的工作成果。我只是想请问一句，如果这些材料的取得方式在程序上存在瑕疵，那麽这份报告，能不能作为正式审议的依据？」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几位常务各自低头翻着面前的文件夹，但谁都没有立刻开口。
桐生也哉坐在旁听席上，目光落在山崎正弘脸上。
这个人的提问方式和佐藤健一在常务会上的风格如出一辙，不求一次性推翻整个报告，而是精准地卡住每一份材料的来源，让每一条证据都变成「有待确认」。
如果把报告比作一张桌子，山崎正弘就是在试图把桌子腿一条一条锯掉。
中野良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看向松本隆弘：「松本次长，对山崎常务提出的程序问题，你有没有需要说明的？」
松本隆弘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把石川隆文那份台帐的复印件抽出来，推到桌面中央：「山崎常务的顾虑，我理解。所以在正式回答之前，我想先请各位确认一个基本事实。」
他指向那份复印件封面右下角的行长授权令编号：「特别调查组的所有取证动作，均基於行长授权令第三号。该授权令明确授权调查组在必要情况下，可以对涉及重大风险事项的在职及离职人员进行正式询问，并调取相关档案」。」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山崎正弘脸上：「石川隆文次长的询问，是在授权令框架下启动的正式询问程序。现场调取原始记录，也是在石川次长本人配合的情况下完成的。如果山崎常务对这一点有异议，我可以请石川次长本人出具一份书面确认。」
山崎正弘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接话。
松本隆弘继续说道：「中岛前常务的材料，确实不是银行正式档案。但其中的每一件人为干预项目，都有对应的银行原始审批档案佐证。调查组已经对照原始档案逐项核实过，确认了签章的真实性。如果山崎常务需要，我现在就可以把对应的原始档案编号列出来。」
他翻到报告的附件页，念了三行编号，然後合上：「至於千代田综合企画的真流水，花山院检察官是以东京国税局的名义向东京都民银行正式调取的。这份材料进入三菱银行，是作为调查组与国税局之间的正式信息交换。如果山崎常务担心东京都民银行那边的问题，我可以请花山院检察官出具一份情况说明。」
他顿了一下，语气依旧平稳：「程序上的问题，调查组在取证之前都考虑过。之所以选择这些方式，是因为常规流程在时间窗口上已经来不及了。千代田综合企画和中岛前常务在得知调查组锁定目标之後，随时可能销毁关键材料。如果等常规流程走完，我们现在手里什麽都没有。」
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桐生也哉坐在旁听席上，目光落在山崎正弘脸上。
山崎正弘没有立刻反驳。
他刚才提出质疑的时候，显然是做好了充分准备的。但他没有料到松本隆弘会准备得更加充分。
松本隆弘不但把每一份材料的来源说得清清楚楚，还把对应的原始档案编号都列了出来。
这就意味着，特别调查组在提交报告之前，已经把程序上的问题全部预演过一遍了。
山崎正弘沉默了几秒，然後重新开口：「松本次长，你说的这些，我不能说没有道理。但你刚才自己也承认了—调查组之所以采取这些取证方式，是因为常规流程在时间窗口上来不及」。也就是说，调查组确实绕开了既定的程序。」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中野良脸上：「行长，我不是要否定调查组的成果。我只是想提醒一句一如果银行内部所有的调查工作，都可以用时间来不及」为由绕开既定程序，那程序监察小组的设立，就失去了意义。」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再次绷紧。
山崎正弘把矛头从特别调查组转向了更高的层面程序监察小组的存废之争。
如果程序监察小组的权限被否定，那就等於承认佐藤健一当初推动成立这个小组是完全错误的。
但如果不否定程序监察小组的权限，那特别调查组的取证方式就永远存在程序瑕疵。
这是一个两头堵的问题。
中野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森田正光：「森田常务，程序监察小组目前的临时负责人是你。山崎常务提出的这个问题，你怎麽看？」
森田正光抬起头来，目光在长桌两侧扫了一圈，然後缓缓开口：「行长，山崎常务的顾虑，我理解。但我想先确认一件事一程序监察小组的设立初
衷，是确保调查组的程序合规性，而不是取代调查组的工作。」
他顿了一下，语气不急不缓：「换句话说，程序监察小组的职责是事後的合规审查，而不是事前的行动审批。如果每一个取证动作都要提前报备、等审批，那调查组的工作效率会大打折扣。这一点，当初佐藤专务在常务会上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也明确说过不影响调查组的行动速度」。
山崎正弘的目光微微凝住。
森田正光这番话的意思很清楚一如果现在用程序监察小组来否定调查组的取证方式，那就等於曲解了当初设立这个小组的本意。
而当初设立这个小组的提议者，正是佐藤健一本人。
这是一个回旋镖。
如果山崎正弘坚持用程序监察小组来否定调查组，那他就等於在推翻佐藤健一当初的提议。
但如果他不用程序监察小组，那他对调查组程序合规性的质疑就失去了立足点。
山崎正弘沉默了几秒，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田边诚一坐在斜对面，看了一眼山崎正弘的脸色，然後低声开口：「行长，我补充一句。程序上的争议，我理解调查组的难处。但中岛前常务的材料，毕竟不是银行正式档案。如果要用这份材料对一位在职专务启动正式询问程序，在程序上确实有些勉强。」
他顿了一下，看向松本隆弘：「我的建议是，可以先以程序特例覆核」的名义，对石川隆文台帐中涉及佐藤专务的十七件项目启动内部覆核。等覆核结论出来之後，再决定是否启动对佐藤专务的正式询问。」
桐生也哉坐在旁听席上，微微眯起眼睛。
田边诚一这个提议，表面上是在退让，实际上是在拖延。
内部覆核的周期至少两到三周，等覆核走完，佐藤健一有的是时间做准备。
但松本隆弘显然也看穿了这一点。
他抬起头来，看向中野良：「行长，田边常务的提议，我认为可行。但我建议在内部覆核的同时，由监察部同步启动对风间彻审查官在程序特例中具体职责的正式审查。」
他顿了一下：「风间审查官是石川隆文台帐中十七件程序特例的直接经办人。他的职责范围、审批
权限、以及与佐藤专务之间的工作往来，是内部覆核的关键环节。如果等覆核结论出来再启动对他的审查，那覆核本身就失去了意义。」
田边诚一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接话。
中野良环视长桌两侧，目光沉稳：「各位的意见，我都听到了。程序上的争议，不是今天这个会上能完全解决的。但有一点，我需要明确。」
他顿了一下：「特别调查组的取证方式，在授权令框架内。石川隆文、中岛幸之助、千代田综合企画、东京都民银行——这些材料的取得方式，我已经逐项确认过。程序上，没有问题。」
他的目光扫过山崎正弘和田边诚一：「内部覆核可以启动，风间彻的正式审查也可以同步启动。但佐藤健一的正式询问程序，不需要等覆核结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中野良站起身：「今天的临时常务会，到这里结束。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