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现在知道你是谁了吗?”
“我是竹怀瑾。”他说,“但我也是周瑾。他做过的事,我还会再做。他受过的苦,我还会再受。他的路没有走完——”
他抬起头:
“我替他走。”
老道士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竹竿收回来,从竹竿上取下一串野果子,扔给竹怀瑾:
“吃了。”
竹怀瑾接住了。
果子红彤彤的,表面挂着水珠,像是刚从溪水里洗过。
他摘了一颗放进嘴里——酸,很酸,酸得他整张脸皱了一下。但咽下去之后,有一股回甘从舌根涌上来。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串野果子:
“你刚才说,我本来不该现在看那些。那你为啥子还要让我看?”
“因为你不看,那第三关你过不了。你刚才看到的东西,是真的。”老道士开口了,“但也不完全是真。你看到的那些画面,是你前世的碎片。但碎片不是完整的真相。你要记住。”
竹怀瑾咽下那颗果子:“那我前世还是哪个?”
“你前世是很多人。”老道士说,“但最重的那一个,是周瑾。”
他转过头来看着竹怀瑾:“周瑾死之前,说过一句话——‘我这辈子做的事,下辈子还要做。’那句话,不是随便说的。是把因果刻进了轮回里。”
竹怀瑾没有说话。他看着手里那串野果子,沉默了好一阵。
然后他问了一句:“那我这辈子,还要做他在做的那些事吗?”
玄鹤道人没有回答。
老道士站起来,把竹竿扛在肩上:
“我问你那个问题,不是要你回答‘你是哪个’。是让你自己决定,你要做哪个。”
他朝溪流的下游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蒲泽那老家伙收了个好徒弟。第三关你过了。”
竹怀瑾愣了一下:“过了?”
“过了。”
老道士说,
“从你醒来之后,坐着想了那些事,然后说出‘我替他走’那四个字的时候,第三关你就已经过了。”
竹怀瑾坐在溪边的草地上,手里抓着那串野果子。
右臂上的金纹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温热,是一种更深、更沉的灼热。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面被点燃了。那是凝晶里面封着的那一道东西在回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那道金纹下方,缓缓浮现出一行极细极细的文字,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字,但他居然认得那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裴旻剑意,初醒。”
他只看了那几个字一眼,金纹就暗了下去,那行字也消失了。
但他心里记住了。
他把那串野果子一颗一颗吃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
然后他沿着溪流往下游的方向看了一眼,老道士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竹林深处了。
他迈步继续往前走。
走出溪谷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的伤口已经结痂了,金纹安静地贴在皮肤底下。
他摸了摸怀里那根木剑,又摸了摸那枚白子,又摸了摸那封信。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走去。
他不晓得的是,玄鹤道人走出三里之后,在一棵老松树底下停下来。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根银针,对着阳光看了一眼。
银针的针尖上,沾着一滴血。不是普通人的血,那滴血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裴旻那老家伙的剑意,居然真的留了一缕在他身体里……”
玄鹤道人自言自语,
“蒲泽,你当年在鱼凫秘境里拿命换来的东西,原来不是给你自己用的。”
他把银针收回袖子里,抬头看了一眼鹤云道场的方向:
“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那缕剑意现在只是‘初醒’。等它真的醒了,竹怀瑾那小子能不能扛得住,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远处,一座建在悬崖边上的小庙,正在午后的阳光里等着他。
他迈步走了过去。
竹怀瑾吃完最后一颗野果子,把果核扔进溪水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
右臂上的金纹还在发着微光,像是刚吃饱了饭,懒洋洋地趴在他皮肤底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方向,绕过溪流,走进了一片竹林。
竹子长得很密,又高又直,竹叶在半空中搭成一片绿色的棚顶,把阳光筛成碎金。
地上铺着厚厚的竹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音。
竹怀瑾走了一段,觉得这地方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吹竹叶的声音都比外面小。
“不对。”他把铁线从腰间解下来,在手里盘了两圈。
刚走三步——
“嗖!”
一个灰影从他脚边窜过去,速度快得像根射出去的箭。
竹怀瑾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跳了一步。那个灰影窜到三丈外,停下来,蹲在一根竹根上,回过头来看着他。
一只竹鼠。
灰毛,圆耳朵,两颗大门牙露在外面,嘴里叼着他的干粮袋。
竹怀瑾低头一看,自己腰间挂干粮袋的位置,只剩半截断绳。
“你——”
竹鼠叼着干粮袋,蹲在竹根上,歪着脑袋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种很欠揍的表情。
像是在说:你追不上我。
竹怀瑾深吸了一口气,把铁线在手里握紧:“把干粮还我。”
竹鼠当然没还。它调头就跑,干粮袋在它嘴里一晃一晃的。
竹怀瑾追了上去。
他跑得不算慢,但那只竹鼠更快。在竹林里左拐右拐,从一个竹根跳到另一个竹根,灵活得像一团灰色的水银。
竹怀瑾追了好一阵,累得够呛,竹鼠忽然在一棵老竹根底下停住了。
它把干粮袋放在地上,用爪子压着,回头看了一眼竹怀瑾。
然后它钻进了竹根底下的一个洞里。
竹怀瑾跑过去,蹲下来看那个洞。洞口不大,但里面很深,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他把铁线伸进去探了一下,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石头,是软的,还有点弹性。
他收回铁线,上面挂着一颗亮晶晶的东西。
像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石头,半透明,泛着淡淡的蓝色光泽。
灵石?不对,比灵石小得多,像是矿石碎屑。
他刚把那颗石头拿起来,洞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