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
这日午后,青樱照常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卷诗集,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只偶尔端起茶盏抿上一口,望着院中落叶出神。
阿箬却忽然一阵风似的从外头走了进来,脸上神情十分古怪。
“怎么了?”青樱问。
阿箬快步走到青樱身边:“格格,您可知道,福晋这些日子,竟将府里伺候的丫鬟们全都召集起来,要教她们学什么防身本事。”
“什么本事?”
青樱一时没反应过来。
“防身本事!”
阿箬解释道:“说什么姑娘家出门在外,须得知道保护自己,真遇上了歹人,不能只会哭喊救命,得学会护住要害、挣脱钳制,若是再能干些,反过来将那歹人打得哭爹喊娘,屁滚尿流就更好了!”
“福晋不知从哪里请来了两个身手利落的嬷嬷,又从富察家借了几个会拳脚的女仆,每日下午都在西边空院里教上一个时辰。咱们府里的丫鬟,无论是贴身伺候的,还是针线房、茶房、花房甚至绣房里的,只要愿意去,都能学。”
“福晋还说,学满一个月,每人多发五百钱。”
“不只如此,福晋还特意叫人赶制了一批棍子,约莫这么长——”
她伸手比画了一下。
“要她们最好能白日里随身携带,夜里也放在床边,一伸手就够得着!”
青樱愈发不解:“福晋为何忽然做这些?”
“谁知道呢。”
阿箬撇了撇嘴,终于将憋了半日的话说了出来:“咱们这是宝亲王府,又不是什么山野破庙,外头有侍卫巡守,里头有太监婆子,哪来的狂徒,敢跑到后院对丫鬟动手?”
“前院与后院原本便分得清清楚楚,能往后院里来的男人,不是宫里当差的公公,便只有王爷一个……福晋这样大张旗鼓地教什么防身……”
阿箬说着说着,忽然抬起手,在自己太阳穴旁边轻轻点了两下。
“格格,你说咱们福晋,是不是这儿……”
“不许混说。”
青樱立刻皱眉打断她。
她脑海里极快地掠过了一个模糊的念头。
可这念头掠过得实在太快了,她都来不及抓住,便消失无踪。
青樱索性不再深究,只淡淡道:“越说越不像话了,福晋是王府后院之主,她既然这样安排,自然有她的道理。即便真有什么不妥,后果也是她自己担。”
青樱端起茶盏,语气微微加重:“咱们只管做好自己便是。”
阿箬这才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是。”
她嘴上不敢再说,心里却仍旧觉得荒唐。
王府里的丫鬟学什么防身术?
难道还真有女人舍得拒绝王爷不成?
笑话。
——
抱着同样念头的,不只阿箬一人。
高晞月院中,戴嬷嬷看着屋里那副热火朝天的景象,几次欲言又止,到底还是没有将劝阻的话说出口。
高晞月刚从西边空院练完回来,额头上还带着一层细汗,脸颊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便握着新领来的短棍,兴冲冲地同星璇、茉心讨论方才学过的招式。
戴嬷嬷忍不住道:“格格千金贵体,身边时刻有人护着,哪里用得上这些?”
“用不上才好呢。”
高晞月毫不在意:“可学了总比没学强。福晋说了,这叫有备无患!平日里只当活动筋骨,真遇上事情,至少不会只顾着哭。”
她兴致勃勃地挥了两下短棍,带起的风险些扫落桌上的茶盏。
茉心眼疾手快地将茶盏抱走,戴嬷嬷也吓得后退半步。
高晞月却半点没察觉,仍旧沉迷其中,不能自拔。
戴嬷嬷沉默片刻,又看了眼自家格格兴高采烈的模样,心里那点疑虑便淡了几分。
罢了。
多半又是福晋一时兴起,带着府中女眷闹着玩罢了。
福晋虽是后院之主,平日里立规矩时毫不手软,私底下偏又十分爱热闹,同自家格格格外投缘,两人每次凑到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
能同自家格格说到一起去的人,若是身份低微,戴嬷嬷还要怀疑她是不是有所求,想借着高晞月攀附高家。
可福晋是明摆着的上位者。
能玩到一处,多半就是真投缘。
既然格格高兴,福晋又愿意纵着,那便随她们去吧。
——
王钦却没有戴嬷嬷这样乐观。
他站在西边空院外,看着院里一群手持短棍、喊得震天响的丫鬟,尤其其中,还有王爷叫他暗中留意的那个绣女,珂里叶特氏,尤其后者学得认真,学得卖力,纤纤素手抡起短棍时,俨然虎虎生风时,后颈不由得一阵阵发凉。
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从王钦脑海里冒了出来:
福晋总不能是冲着王爷来的吧?
他赶紧摇了摇头,将这念头抛诸脑后。
不会,不会。
福晋怎么会知道王爷的心思?
王爷看上珂里叶特氏,也就是前些日子的事情,只私下吩咐他查过一回,且当时那话还是贴着他耳朵说的,他也从没向旁人漏过半个字。
就连查绣房名册,他都是绕了几道弯子,先叫手底下的小太监去问,再由小太监托针线房的人打听。
福晋不可能知道。
何况这府里哪个女人不盼着被王爷看上?
珂里叶特氏无父无母,在绣房里当差,一个月能有多少月例?每日低头做活,稍有不慎便要挨管事责骂,熬上十年八年,运气好些,或许能配个太监,运气不好,便要一直伺候到年老。
可若被王爷收入房中,哪怕一开始只是个没名分的侍妾,也立刻有人伺候,有院子住,有绫罗绸缎穿。
再得宠一些,抬个格格,往后再生下一儿半女,更是一辈子都有了依靠。
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怎会不愿意?
所以不会的,不会的。
王钦在心里反复安慰自己。
而且不幸中的万幸是王爷自那以后,也没有再特意问起过这个珂里叶特氏。
如今福晋又有了身孕,不能再侍寝,便主动将侍奉王爷的日子重新排了排,高格格和富察格格这段时日得的宠爱都多了些。
王爷每日不是忙前朝的事情,便是在几处院子里走动,想来事情一多,也将那个只见过两面的绣女暂时忘在脑后了。
忘了也好,忘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