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青枫转过身,朝陆离郑重拱手,语气真挚却并不沉重:“妖君,这些时日承蒙收留。”
“萧青枫铭记在心。”
“若我这次还有机会活着回来,定要与你把酒言欢一番。”
话音未落。
一道青碧遁光从连云宗方向急掠而来,落在湖心岛上。
云岚真人气喘吁吁地按下云头,手中捧着一封烫金请柬,远远便高声道:
“河神老爷,京城传来请柬!”
“南晋新帝登基,请您前去观礼。”
陆离接过请柬翻开扫了一眼,落款处赫然盖着萧承云的印信。
他将请柬合上放在石桌上。
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湖风拂过吹动他青袍的下摆,朝着棺椁上的萧青枫微微一笑:
“看来,我也要和你们走一趟了。”
萧承安闻言大喜。
若妖君与他们同去,那该担心的就不是他,而是他那位被佛宗推到前台的二哥了。
一月之后,萧承安与萧家心腹一同北上。
数十名萧家旧臣与将领皆是一副不成功便成仁的慷慨赴死模样。
盔甲擦得锃亮,战马辔头紧勒。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决绝。
萧青枫与陆离并未随行在队伍之中,而是敛去气息,在九天之上暗中跟随。
临行前陆离专程去了一趟临江,拜托红莲替他看家。
有红莲这尊旱魃坐镇。
再加上漓湖与临江的阴阳剑阵相互照应,便是面对四五名大乘围攻也足以支撑。
行行复行行,数日光景,京城已然在望。
这座饱经摧残的帝都,在萧承云入主之后勉强恢复了几分昔日的繁华模样。
前番大战留下的断壁残垣已被修缮一新,角门、飞檐上的术法灼烧的焦痕被细细修补填平,重新刷上了漆色。
只是那些曾经熙熙攘攘、往来如织的街道,如今变得有些萧索寂寥。
行人寥落,店铺零星。
走在街上的人脚步匆匆。
面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小心翼翼,再不复从前京城子民那种与生俱来的从容。
长街尽头。
礼官相迎,排场隆重。
旌旗猎猎,仪仗森严,全套的人皇登基迎宾之礼一丝不苟地铺展开来。
单看这排场,倒真像是萧家正统重复荣光。
萧承安身披金甲,驾黑马。
在众人簇拥下穿过长街。
走到朱雀门附近。
礼官与随行众人尽皆退去,只留他一人策马跨过那道巍峨的宫门。
马蹄踏在青石御道上,
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回响。
宽阔的殿前广场上空空荡荡,两侧的宫阙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阴影。
只有白玉阶梯的最高处,站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穿白金交织的龙袍,袍上以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在夕阳下泛着沉沉的微光。
头戴十二旒帝王冕冠,如此巍峨肃然的一套形容加身,然而此人却双手合十。
面容平和,眸含佛光,突出一个不伦不类。
却不正是萧承云。
“三弟,你来了。”
萧承云开口,声音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既无杀意,也无温情,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萧承安勒住马缰。
仰头望向那道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眼底翻涌起压抑了许久的悲愤:
“二哥!父兄被北齐算计致死,你不思报仇,却沦为北齐的走狗,实在可悲。”
萧承云的面容没有丝毫波动。
那双含着佛光的眼眸依旧如平湖般安宁,仿佛萧承安方才那一番话不过是风吹过水面,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
他双手合十,声音平和:
“三弟,你着相了。”
“父兄皆已入极乐世界,了脱生死,何来可悲?倒是你,人族本该一统,一致对外。”
“你却与妖族纠缠不清,愧对列祖列宗。”
萧承安的脸涨得通红,怒不可遏,胸膛剧烈起伏,攥着缰绳的指节因用力而咯咯作响。
忽然,一道清朗的声音从九天之上传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我看小安子没有愧对列祖列宗。”
“倒是你啊,小云子,怎么成了佛门小秃驴,还和北齐纠集起来,是准备谋害你家老祖吗?”
一道青玉长袍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萧承安身旁,负手而立,昂首望向台阶上的萧承云。
那张白皙俊朗的少年面孔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正是萧家二祖,萧青枫。
萧承云依旧双手合十,脸不红气不喘,朝萧青枫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丝毫不见动摇:
“二祖,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萧家可以是人皇,但人皇未必是萧家,大势如此,何苦逆流而行?”
萧青枫哈哈大笑,笑声在空荡的殿前广场上回荡不歇:“你这不要脸的劲儿,还真是像我。”
“行,不废话了,你做了什么准备,快把人都叫出来吧。”
萧承云缓缓抬起眼帘,那双含着佛光的眼眸望向九天之上,声音平静而笃定:
“我曾给妖君下帖。”
“以妖君的气魄,想来不会怯战。”
“还请一并现身吧。”
话音落定,一道青袍身影凭空出现在高空之上,衣袂在暮风中轻轻飘动,周身清光如水。
陆离负手虚立。
低头俯瞰着脚下那座空荡荡的殿前广场,目光在萧承云面上停了片刻,语气淡淡道:
“好了好了,我也现身了。”
“让秃驴们都出来吧。”
刹那间,天上佛光大盛,地上玄光照彻。
整座皇城在一瞬间被撕成了上下两半。
上方天穹梵音浩荡,万道金光自云层裂隙中倾泻而下,凝成一座横亘天际的巨大佛阵。
那佛阵呈八瓣莲花之形,每一瓣莲叶上似乎都端坐着密密麻麻的佛门僧众虚影。
诵经声如同实质般从高空中碾压而下,将陆离笼罩在内。
下方则是无数璀璨星芒自地面升腾而起,交织成一座玄奥至极的阵法,将萧青枫与萧承安笼罩其中。
一上一下,一佛一玄。
两座大阵泾渭分明却又彼此呼应,将整座皇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囚笼。
萧青枫环顾四周,眼前的景物已不再是那座空荡荡的殿前广场。
而是化作了一片浩瀚无垠的星河长空,脚下是虚无,头顶是虚无,四面八方皆是璀璨星辰在缓缓流转,仿佛被拖入了宇宙最深处的某个角落。
他挑了挑眉,神色间没有半分惊惶,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萧承云身后。
一道身穿深紫神袍的身影凭空出现。
大神官手掐道诀,面容依旧古井无波,却自有一股掌控全局的从容。
他望向萧青枫,嘴角微微上扬,开口时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老友重逢般的感慨:
“萧家二祖,久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