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侗猛地站起来,茶杯被衣袖带翻,碎在地上。
“一万精锐!孤拨给你一万精锐!甲胄是最好的,弓弩是最新的,粮械从未短缺!”他的声音尖利,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脆亮,“你给孤带回来三千?三千!”
皇甫无逸重重叩首:“臣罪该万死。”
“你确实该死!”杨侗指着他的手都在发抖,“皇甫无逸,孤信你、重你,把最后的底牌都交到你手里!你就是这么回报孤的?”
堂中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元文都站在文官列中,适时地叹了口气:“殿下息怒,皇甫将军固然有过,但此事……恐怕不止一人之过。”
卢楚立刻接话:“邙山隘口地势险要,以逸待劳,本不该失守。皇甫将军治军不力,致使禁军临阵溃散,丧师辱国,若不加严惩,日后何以约束诸军?”
又一名元党文官出列:“殿下,一万亲军折损七千,器械粮秣尽失。如此重罪,按律当斩。”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在皇甫无逸的罪上添柴。话里话外虽然没有点名李琚,但“治军不力”“军纪松散”等字眼,每说一次便往军方那边瞟一眼。
杨侗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攥着扶手,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在皇甫无逸跪伏的身影上反复扫过,却迟迟没有开口。
杀——这是他第一反应。
可皇甫无逸跟了他这么多年,忠心耿耿,从无二心。
乱世之中,杀心腹、自断臂膀,这种事……
他咬着牙,那句“拖出去斩了”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元文都见他犹豫,又往前迈了半步,正要再加一把火——
“殿下。”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武将列中响起。
李琚出列,拱手道:“臣有一言。”
杨侗像抓住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他:“说。”
“邙山之战,臣已查过详情。皇甫将军并非怯战而退,而是亲临阵前,身被三创,苦战至力竭。”
“亲军之所以溃散,非将不用命,而是这支亲军久居城内,疏于操练,世家子弟居多,未曾经历过真正的恶战。”
“将虽勇,兵不堪用,非一人之过。”
他停了一下,看向皇甫无逸:“皇甫将军虽败,但未降、未逃,力战至最后。忠可抵罪。”
杨侗沉默了片刻,眼中的怒火似乎在慢慢回落。
他重新坐回案后,手指不再攥得那么紧了。
元文都眉头微皱,开口道:“周国公所言虽有理,但败军之将若不严惩,日后人人效仿,战时一触即溃,谁来守城?”
李琚看了他一眼:“元公所言也有理。但眼下李密大军就在邙山,大敌当前,正是用人之际,临阵斩将,寒的是三军之心。”
“今日杀了一个皇甫将军容易,明日城头守军心生疑虑,才是真正的祸患。”
他转向杨侗,拱手:“臣请折中处置。撤除皇甫无逸领兵之权,贬为宫城亲卫中郎将,专掌宫城值守。既削其兵权以明军纪,又留其职以安人心。”
杨侗看着他,眼中那点残存的怒意终于彻底散了。
他靠回椅背,像是被抽空了力气,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准。”
皇甫无逸重重叩首:“谢殿下不杀之恩!”
杨侗没有看他,只是摆了摆手。
皇甫无逸起身,踉跄着退出了大堂。
堂中安静了片刻。
元文都还不死心,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李琚却没有给他机会。
他转向杨侗,继续道:
“殿下,今日之事,根源不在皇甫将军一人。亲军乃世家子弟充任,平日养尊处优,仪仗巡城尚可,一旦上了真正的战场,未经恶战、未曾见过生死,阵前畏死溃散是迟早的事。”
“若再将这支残军留在原建制中,不加以整编,来日再遇强敌,依旧是今日的结局。”
他顿了顿:“臣请命——将剩余三千亲军,全数交由帅府统一整编。裁汰羸弱,重新编练,归入城防体系。如此,既能用其兵甲之利,又能补其战力之短。”
话音落下,堂中一片寂静。
元文都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看向李琚,瞬间意识到——皇甫无逸之败,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
杨侗也沉默了。
他看着李琚,目光复杂。
三千亲军——这是他最后攥在手里的底牌。
若交出去,他手里便只剩下宫城那几百禁卫了。
但若不交……
他想起方才皇甫无逸跪在地上那副狼狈的模样。
一万精锐,一触即溃。
这样的兵,攥在手里有什么用?
杨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那点挣扎已经淡了下去:“准。”
这个字说出口时,他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李琚躬身行礼:“谢殿下信任。”
他直起身,转身看向堂中诸将:“传令下去,三千残兵即日起归帅府整编。明日起,裁汰老弱,重编营伍,补入城防体系。”
诸将齐声应道:“遵命。”
杨侗坐在案后,看着堂中诸将依次领命而退,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仿佛就在不久之前,他还是那个能随手调动一万亲军、在洛阳城中横着走的越王。
而如今,那些兵已经换了旗帜,换了统帅。
他垂下眼帘,没有再看。
帅府。
案上摊着一本新编的名册。
三千残兵的名字、籍贯、军龄、所配器械,一一列在上面。
李琚靠在椅背上,一页页翻过去,指腹偶尔在某处停下来,轻点一下。
魏徵站在一旁,低声道:“国公,这三千人里,有不少是世家子弟。编入城防军后,怕是会不服管教。”
“不服便汰。”李琚翻过一页,“城防军不是养大爷的地方。能吃苦的留下,吃不了苦的,给一笔遣散费送回原籍。我需要的是能打仗的兵,不是面子好看的门面。”
“是。”
李琚翻完最后一页,合上名册,放在案头。
邙山一战,损失七千亲军。
但换来的,是这三千经过真正血战的老兵。
世家子弟虽然娇纵,但底子可不是农民军可比的,稍一整训,便是一支精锐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