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马车停得极静。
静到像不是赶到山门前来的,而是早已等在了那里,只是在这一刻,才让所有人看见。
车厢不算奢华。
甚至可以说很素。
素得近乎克制。
白木为骨,青帷垂角,连车辙落在山道上的痕迹都极浅,像怕惊了什么似的。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紧。
因为这辆车一出现,山下那些原本刚松下来、正在慢慢恢复喧闹的人群,忽然又一次安静了。
他们看不清车里是谁。
却都能感觉到——
这不是普通来客。
白旗退半步,让出视野,素车静停山门外。
这种姿态,本身就已经说明很多东西了。
不是来抢风头。
不是来压场。
也不是摆什么王爷架子。
更像是在用最规矩、最稳当、也最不失身份的方式,告诉青莲剑阁:我来了。
而且,我是自己来。
这一点,分量极重。
山下立刻有人低声道:
“白王……亲自来了?”
“看样子,是。”
“不是说只是府里的人先来递礼么?”
“谁知道……可这架势,太像了。”
“真是白王本人,那今天这场开门,可就又要往上抬一层了。”
“废话,白王若亲来,还按规矩走阶,那青莲这门就真不是谁都能随便碰了。”
“你还想随便碰?”
“你先想想唐鹫。”
“……”
这些低声议论,顺着山风一层层飘上高处。
摘星台上。
萧瑟原本已平静下来的眼神,忽然微微一凝。
“果然来了。”
叶若依轻声道:
“你猜到了?”
萧瑟看着那辆马车,缓缓道:
“从谢宣下山前那句‘下次若真来苍山,别带那么多人’开始,就该猜到了。”
“白王若真想把昨夜那杯酒真正接稳,若只派府里人来,分量还差些。”
“他得亲自来。”
无心轻轻一笑。
“亲自来,便是告诉所有人——白王府不是随手过来试青莲的。”
“是认真的。”
司空长风听到这里,眼神也不由一沉。
“这个时候亲来……”
他盯着那辆素车,缓缓吐出一口气。
“白王这是在用自己的身子,替那杯酒补最后一分分量。”
百里东君眯着眼,已经不只是看热闹的心态了。
“这小子,倒是真舍得下本。”
“能坐这车来,说明他不止想和青莲结个善缘。”
“更像是——”
酒仙顿了顿,眼里精芒亮得厉害。
“真想把白王府的姿态,直接摊给苏白看。”
李寒衣听着几人的话,没有插口。
她只是看着那辆素车,眼神清冷。
因为她知道,今晨这场青莲开门,已经到了一个新的节点。
前面那些,都是山门内外的事。
而现在,白王亲临,就意味着天启那边,真正的重量人物,要开始当面接青莲的规矩了。
这不再只是白旗与口头约定。
是人到了。
于是她目光微微一转,看向苏白。
苏白这会儿正拎着酒,靠在椅背上,神情依旧松散,像对山下马车的动静全不怎么意外。
可他那双眼,已经比方才更清亮几分。
显然,他也知道——
真正的主角,来了。
山门前。
顾长生正在收刀。
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极其完整、极其生猛、也极其像样的“门前开锋”。
这一场下来,唐鹫棺中躺人、黑棺碎裂、毒雷被踩、唐门旧脉被押,自己也从“记名门下”被苏白亲口往上挪了一截。
可正因为他此刻还站在这儿,刀还在手,脑子也还没热到发昏,所以他反而比别人更先意识到——
白王,来了。
而且,是真身。
这对如今的青莲剑阁,对今日这场开门,都很重要。
于是顾长生抬头看了一眼那辆素车,想了想,没直接冲上去,也没装傻,只是很自然地把刀收回鞘里,站在山门前,等。
这是新认门的人该有的样子。
不是所有事都要他先开口。
有些人来,得山上决定怎么接。
他不急。
也不乱。
他知道,今天已经够多东西需要自己学了。
而另一边。
谢宣已经走到问剑阶中段,正准备真正离山下去。
可那辆白王素车一出,谢宣的脚步也不由微微一顿。
他在替白王递酒。
如今白王却真的来了。
这就意味着,他自己这一趟,算是递得极稳。
而接下来,白王要如何面对苏白,如何面对青莲剑阁,便是白王自己的事了。
谢宣很清楚,自己该做的已经做完。
但他也还是停了一息,远远朝那辆马车的方向看了一眼。
眼神极稳。
极静。
像一位真正的儒剑仙在看后面要怎么落子。
而山上高处。
苏白终于放下了酒坛。
他把那壶酒往桌边轻轻一搁,嘴角微扬。
“白王亲来。”
他低声重复了一句。
然后,偏头看向萧瑟。
“老萧。”
“嗯?”
“这回是不是该你上了?”
萧瑟眉头一挑。
“你想让我去接?”
苏白一脸理所当然。
“你不是观局人么?”
“白王既然真来了,你总得过去瞧瞧,看看他是自己来喝酒,还是来跟我讲王府那点分寸。”
萧瑟听完,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竟真的缓缓点了点头。
“可以。”
这一下,不只是苏白,连旁边几人都微微一动。
因为萧瑟这句“可以”,意味很清楚。
他要去。
不是作为永安王。
也不是作为一个借住青莲剑阁、站在苏白身边的局中人。
而是作为这座山里的一席,去接这位白王。
这分量,一下就对了。
叶若依看了萧瑟一眼,眼底微微一柔。
“我陪你。”
萧瑟看她一眼,嘴角轻轻一动。
“你不怕被人看见,你们两个现在走得太近?”
叶若依轻轻一笑。
“该看见的,迟早都会看见。”
“更何况——”
她目光微抬,看向那辆素车,神色温和却清澈。
“现在这个时候,若连白王都来了,我站在你身边,又有什么不能看?”
萧瑟听完,眼底那点一直压着的波澜,也终于轻轻散开了一线。
于是,他袖手起身。
那一瞬间,整个人的气息都像悄无声息变了一变。
不是更锋。
也不是更冷。
而是像那位平日里总懒懒散散、毒舌淡漠的观局人,终于在白王亲临这一刻,把自己该站的位置,真正踩实了。
苏白看着他,唇角一扬。
“去吧。”
“别让白王等太久。”
萧瑟瞥了他一眼。
“你这话听着,像是故意给我添活。”
苏白笑道:
“差不多。”
“反正这山里,能跟他说得上话的也就你。”
“我去,容易太像主人。”
“你去,刚刚好像个能谈局的朋友。”
萧瑟闻言,竟也没反驳,只是低低道:
“你倒真会使唤人。”
“那当然。”
苏白一脸坦然,“我看人准。”
说完,他还特意补了一句:
“尤其是你。”
萧瑟懒得理他,只带着叶若依,缓步朝山门方向走去。
这下,山上山下无数目光,便都随着他们两人,落向了那辆白王素车。
白王,白旗,青莲,问剑阶,顾长生,唐鹫,谢宣,萧玄——
今日这一整座山,已经足够多事。
而现在,真正的天启主角,要和青莲正式见面了。
车帘未掀。
只有风,轻轻拂着帘角。
萧瑟在素车前站定,先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按着规矩,朝车前轻轻一礼。
“青莲第四席,萧瑟。”
“奉阁主之命,前来接客。”
这话一出,山下不少人眼神顿时变了。
因为这不是单纯的寒暄。
而是把身份、场合、规矩,全都摆正了。
你是白王。
我这边是青莲第四席。
你若来,就按今天青莲的规矩来。
不是王爷见新山门。
是客。
而且,是接客。
素车里,沉默了一息。
随后,一道极平和、极清润、也极低沉的声音,自车帘后缓缓传出。
“白王府,萧崇。”
“见过青莲剑阁。”
这声音一出,山下众人顿时心头齐齐一震。
真是白王。
而且,还是他亲口说话。
帘未开,人未下,可这声音一落,便已足够说明他的姿态。
见过青莲剑阁。
不是来压。
不是来会。
是见。
山上不少原本还端着的目光,顿时都在这一句里彻底定了。
因为这说明,白王今天亲临,不是摆场子,不是试探,也不是带着高高在上的王府气来。
是真把青莲剑阁,放到了一个需要认真“见”的位置上。
萧瑟神色微微一动,眼底极深处也掠过一抹赞意。
“白王殿下既亲至。”
“便请下车。”
这一句,同样不卑不亢。
素车里,又沉默了片刻。
然后,车帘终于被一只修长而沉稳的手,轻轻掀开。
先出来的,是一缕极淡的白。
是白衣。
接着,是一张极安静、也极温润的脸。
那张脸带着几分病气。
眼上覆着白绸。
可即便如此,整个人站在车辕上时,仍自有一股极稳极定的气度,像一口安静的深井。
白王,萧崇。
他终于亲自到了。
山下,无数人呼吸一滞。
因为这位白王与传闻里一样,眼上覆白,身姿端稳,气息平和,却一点也不显得弱。
甚至更因为那双覆着白绸的眼,反倒多了一种极难说清的静。
不像病。
更像把很多锋都收了。
收得极稳。
收得叫人不敢轻视。
萧崇下车之后,没有立刻多看山下围观的人群,而是先朝山上望了一眼,准确地说——
他是朝摘星台的方向,轻轻一礼。
“白王萧崇。”
“今日叨扰雪月苍山,特来一拜青莲。”
这话一出,山下人群再次微动。
因为白王这一礼,不只是给青莲剑阁。
也是给苏白。
而且,是以“拜”字起。
这就很有意思了。
不是“见”。
不是“请”。
是拜。
这说明,他对青莲的认知,已不是简单的王府对山门,或者天启对新势力。
而是——真有一份来见高处者的分量在。
苏白在高处看着,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淡极淡的笑。
“有点意思。”
百里东君也眯了眯眼,低声道:
“这白王,确实比想的还稳。”
司空长风点头。
“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若真要来见你,当然不会只带耳朵。”
“他带的是自己的分寸。”
叶若依轻声道:
“而且,他并没有因为自己是白王,就让这份分寸打折。”
无心笑意微深。
“这便是白王和很多人的不同。”
“他来,是让自己变成一个真能与青莲对话的人。”
“不是来证明自己多高。”
“是来让苏白知道——”
他看向山上那道白衣覆目、静立车前的身影,语气温和却不轻。
“他是懂规矩的。”
李寒衣看着白王,眼神也淡了几分寒意。
因为这人的姿态,她认。
不傲。
不压。
不虚。
的确像是来拜山的。
而且是认真的。
所以她也并不阻拦,只静静站在苏白身侧,等他开口。
苏白看着那道白衣身影,片刻后,才缓缓从高处走下两步。
不快。
也不慢。
一直走到摘星台边缘,再往下半步,和白王隔着一段还不算近的山路台阶,遥遥相对。
然后,他笑了。
“白王殿下。”
“你这身板,倒比我想的要敢来。”
白王闻言,唇角也轻轻扬了一线。
“苏剑仙亲自开山。”
“我若不来,倒显得白王府太不会做人。”
这话一出,山下不少人心里都不由咂舌。
看看。
这才叫会说话。
一句话,既认了苏白的分量,也不把自己架空。
而且还顺手把白王府的姿态摆得极好。
苏白也被他这句逗乐了。
“会做人好。”
“会做人就能喝酒。”
白王微微一笑。
“若是苏剑仙愿请,萧崇自当恭敬不如从命。”
苏白挑眉。
“你不先问问,我这酒是不是烈?”
白王道:
“苏剑仙开口的酒,再烈也值得尝一口。”
这句话一出,连百里东君都忍不住露出赞意。
“好。”
“这话说得好。”
“白王是真会接苏白的调子。”
萧瑟也微微眯了眯眼。
不错。
白王这一来,首先就把“我要和你谈”的姿态,落得极稳。
不是摆王爷架子,也不是装作完全与世无争。
而是——
我知道你爱酒,也知道你爱直。
那我便顺着你的味道来。
这样一来,很多原本可能会别扭的开场,反而都顺了。
苏白笑意更浓了些。
“行。”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他抬手一招。
“那就上山。”
这三字一出,白王微微顿了一息。
因为这意味着——
今日他才真正算被青莲请上山。
不是由王府的规矩,而是由苏白,正式接进这座山里。
于是,他也不拖泥带水,直接顺着台阶向上一步一步走来。
那动作不急。
可每一步都很稳。
稳得像在走一条早已经知道会被很多人看见的路。
山下许多人屏息望着。
白王亲至,亲自上山。
这场面,已不是一般的热闹了。
而顾长生站在山门前,看着那道白衣身影一步步上来,心里也不由生出一股异样的感受。
今天的青莲剑阁,真是太怪了。
怪得让他越来越觉得,自己那句“认门”,居然认对了。
因为这门里,居然真的有一种能把白王这种人,也请上来的气。
这可太值了。
山顶。
白王终于来到与苏白平视的地方。
准确地说,是在台沿外一步,与高处的苏白、李寒衣、萧瑟等人,正式见面。
他抬起脸,白绸遮目,神情温润却郑重。
“青莲剑阁。”
“今日正式开门,萧崇来得不算早,却也还算不晚。”
苏白看着他,笑了笑。
“确实不晚。”
“正好赶上看戏。”
白王听完,竟也笑了一下。
“若只是看戏,萧崇又何必亲来。”
“我来,是看门。”
“看青莲的门,今日到底立得有多高。”
这句话出口,苏白眼底的笑意终于更深了。
“那你看明白了么?”
白王没有立刻答,而是微微转头,似乎“看”向了山下那口被劈碎的黑棺,看向了问剑阶上仍在站着的谢宣、顾长生、萧玄,也像是看向了苍山外更远的地方。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
“看明白了一点。”
“青莲的门高。”
“高到想来的人,必须先把自己的脸面、规矩、心气、位置,全都摆正。”
“看明白了第二点。”
“青莲的门重。”
“重到它不只接剑,也接酒;不只接贵客,也接怪物;不只接礼,也接血。”
“还看明白了第三点。”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顿。
“青莲的门,很真。”
“真到今天之后,天启若再想把你们当寻常江湖势力看,便是看错了。”
这一番话,说得很稳。
也很重。
山下无数人听得心神震动。
因为白王这番“看明白了”,其实等于是在替青莲把今日这场开门,做了一次极高规格的总结。
而且,是他本人亲口说的。
这价值,极大。
甚至可以说,从今天起,白王府与青莲之间,便已经彻底不是陌路了。
苏白听完,眼底终于露出一种真正的满意。
“殿下这话,听着比你刚才那句‘白王府不太会做人’更像会做人。”
白王轻轻一笑。
“苏剑仙若愿意,我还可以更会做人一点。”
苏白:“……”
众人:“……”
这位白王,果然也不是个只会端稳的人。
苏白被他这话噎得哑然一息,随即忍不住摇头笑了。
“行。”
“今天算你过关。”
“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