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下,
石桌上摆着两碗粗茶。
在护国寺歇的这几天,
王尘几乎天天往陈默院里跑。
有时拎着刚打的山泉水,有时带两个山下买的素饼,坐下就天南地北地聊。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只觉得这位慧尘大师和别的佛门弟子不一样。
没有那股子高高在上的疏离感,
说话句句都能说到心坎里,
哪怕只是坐着发呆,
都觉得踏实自在。
他只当是顺眼,却哪里知道,这是前世种下的缘分……
这天聊起林间遇袭的事,
王尘才把无为教的底细和盘托出:
“大师你有所不知,那无为教信奉的是‘无生无为’,说穿了就是一条:
修士绝对不能干预凡俗。
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都不能伸手。
朝廷该亡就亡,百姓该乱就乱,万事顺其自然,才叫‘无为’。”
陈默端着茶碗挑眉:
“自己不干预也就罢了,还管别人?”
“可不是嘛。”
王尘嗤笑一声,
“他们教里有门神通,能察觉到修士对凡俗的干预念头,谁要是敢插手凡间王朝更迭、凡人吉凶,他们就上门找事。
美其名曰‘维护天地平衡’,
说白了就是一群闲着没事的卫道士。”
他顿了顿,
又补充道:
“听说他们的教主无为道人,可是一位实打实的巨头,羽化一重巅峰,正卡在冲击二重的关口。
这‘无为’教义就是他大劫之后看着《凡人保生约》悟出来的。
还顺势创出一部《无生无为心经》。
内含一门绝世神通、三门顶级神通。
那三门顶级神通,
先前与我们交手的那三位道人便使过。
但最厉害的,
还要数那门绝世神通:无为消劫手。
据说此门神通却能将旁人的术法,法宝乃至因果业力尽数消解于无形,
任你攻势滔天,我自一掌归寂,完美契合“无为不争”的内核。
就连我家宗主都提过一句,说此人是个奇才,可为他之劲敌,能从条约里悟出一条道来,不简单!”
陈默听完,略一沉吟,
又道:
“照这么说,他们是觉得你寻将星、扶平乱,是修士干预凡俗?”
“可不是。”
王尘冷笑,
“在他们眼里,但凡伸手碰凡俗的,都是错的。
却也不想想,真要是全无为了,大劫那年大家都躺平,凡人早就死绝了。”
陈默闻言笑了笑,
心里却暗道:
这无生无为道人倒也是个妙人。
这套无为而治,不干涉的理论或许出发点是好的,但却连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都不懂……
自己抱着“无为”的道,
反倒处处出手干预别人的选择,
这算哪门子无为?
这么一想,
他这次奉佛宗之命下山搅局,
摆明了是重度“干预凡俗”,
无为教怕是早晚也得找上自己。
不过他也不在意。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真要是找上门,正好试试舌辩神能不能把这群“无为卫士”说破防。
……
又住了两日,
王尘终究是要动身的。
临行前夜,他又在槐树下坐了半宿,聊兵家战法,聊凡间风物,直到月上中天才告辞。
第二天天不亮,
他就背着行囊悄无声息下了山,
没惊动寺里任何人,
只给陈默留了一包上好的茶叶。
陈默站在山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轮回兜兜转转,
总有些缘分断不开。
……
三日后。
梁国都城,睢阳。
陈默一身素色僧袍,
手持玄空住持给的紫金佛牌,只报了“佛宗慧尘”四个字,门客连通报都没敢多耽搁,一路小跑着把他请进了王府内堂。
梁王刘武早已等候多时。
这位四十出头的藩王生得虎背熊腰,
一身王袍贵气逼人。
看见陈默手里的佛牌,立刻起身拱手,态度恭敬得不像话:
“大师远道而来,本王有失远迎!
佛宗既派大师前来,
本王这心里就踏实了。
从今往后,军中大小事务,全凭大师决断,本王无有不从!”
陈默心里了然。
看来佛宗经营这颗棋子不是一天两天了,连“佛宗特使一言九鼎”的规矩都给铺垫好了,
难怪对方信任到这个地步。
分宾主落座,
梁王便迫不及待地摊开舆图,说起了家底:
“大师有所不知,
本王暗中联络了三百余个诸侯国,其中实力最强的除本王外、还有吴王、楚王、赵王、济南王、淄川王、胶西王……
共七路刘姓诸侯!
合计甲士三百万!
粮草够支用三年!
兵器甲胄堆积如山,连攻城的冲车、投石机都备齐了。
只等大师一声令下,
便可传檄天下,
直取长安!”
他说得意气风发,眼里满是野心。
陈默看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标注,心里也暗自咂舌。
还真是羽翼已丰,
筹备得够充分的。
这要是让他们顺顺利利打过去,大汉还真得脱层皮。
“既然这样,
那我只能塞亿点“卧龙凤雏”了。”
陈默心中盘算着道:
“大王,兵者,国之大事,兵马粮草固然要紧,用人更是重中之重……”
“依贫僧之见,当务之急不是起兵,而是先把各路人马的主事人定下来,选贤任能,方能百战不殆。”
梁王深以为然:
“大师说得对!本王正为此事发愁。
军中将领不少,可谁堪大任,本王还拿不准。大师慧眼如炬,还请为本王举荐几位贤才!”
“善。”
……
过了一段时间,
梁王召集文武百官,在议事堂召开人事任命大会,专门请陈默坐于上首,主持举荐。
陈默也不含糊,
当场就拿出了一份“贤才名单”。
每一位都配着声情并茂的举荐理由,
舌辩神全力发动,字字珠玑,句句在理,听得满殿文武频频点头。
第一位,
举荐孙谈为先锋大将,统领五万前军。
这孙谈是个世家子弟,
自幼熟读兵书,张口就是兵祖兵法,闭口就是吴子谋略,辩起来连沙场老将都说不过他,可这辈子从来没真正上过一次战场,标准的纸上谈兵
陈默当着满殿文武,
把他吹得天花乱坠:
“孙将军兵法烂熟于胸,韬略冠绝梁国,可谓运筹帷幄之才。为将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孙将军深谙谋略之道,以智取胜,远胜匹夫之勇。先锋一职,非他莫属。”
有老将不服,出列道:“大师,孙公子从未领兵打过仗,恐怕……”
陈默微微一笑,反问:“将军此言差矣。当年兵祖垂钓渭水,也没打过仗,一出山便定鼎天下,才华这东西,在骨子里,不在战阵上,孙将军胸中自有十万兵,何须亲身上阵?”
一句话堵得老将哑口无言。
梁王一拍大腿:“大师说得对!就这么定了,孙谈为先锋大将!”
孙谈激动得满脸通红,出列拜谢,看向陈默的眼神里满是“知己”二字。
第二位,举荐李廉为粮草总管,统管全军粮秣辎重。
这李廉是出了名的吝啬。
吝啬到什么地步?
一个铜钱都要掰成两半花,抠门到连自家亲人都吃不饱饭,恨不得一粒米都掰成三顿吃。
陈默举荐他的理由无比正当:
“粮草乃军中命脉,最忌贪腐。李君清廉自守,品节高洁,分毫不取,由他管粮草,大王大可高枕无忧。”
有人小声嘀咕:“可李大人生性吝啬,怕是会苛待士兵……”
陈默正色道:
“吝啬与节俭,本就是一线之隔。
如今大军初起,粮草来之不易,正该节俭用度,细水长流。
李君这不是吝啬,是持家有道。等日后打下长安,再论封赏不迟。”
众人一听,
好像还真是这个理。
打仗初期本来就该省着点,清廉节俭的人管粮草,总比贪官污吏强。
于是全票通过。
李廉感动得热泪盈眶,
当场发誓就是自己饿死,也绝不让大军缺一粒粮。
陈默在心里默默点头:很好,就等你把士兵饿得走不动路。
第三位,
举荐张醉镇守峡口要塞,负责拱卫后方粮道。
这张醉是个远近闻名的酒鬼,
一天三顿酒,顿顿不离壶,喝醉了倒头就睡,天塌下来都叫不醒。
但他有个“优点”:
喝醉了之后脾气特别好,谁惹他都不生气,主打一个心性豁达。
陈默举荐他的时候,
语气无比诚恳:
“守关之要,贵在稳。
张公心性豁达,临危不乱,有古之名将之风。
峡口要塞易守难攻,只要守将沉得住气,不贸然出战,敌军纵有千军万马也难越雷池一步。
张公坐镇,万无一失!”
这下连梁王都犹豫了:
“大师,张某人嗜酒如命,万一喝醉了误事……”
就这么着,酒鬼张醉摇身一变,成了镇守要塞的主将。
第四位,
举荐刘直为同盟使者,出使其余六国,协调各路兵马。
这刘直是汉室远亲,
出了名的炮筒子,
说话直来直去,一句话能噎死人,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抬杠,走到哪得罪到哪。
陈默给他的评价是:
“同盟之间,最忌虚与委蛇、各怀鬼胎。刘君直言敢谏,信义卓著,有一说一,绝不藏私。
由他出使,既能稳固同盟,又能戳破各方小心思,让大家齐心协力,共图大事。”
没人敢反驳——毕竟谁也不想承认自己喜欢听假话。
于是杠精刘直,
光荣地成了同盟的全权使者。
一下午的功夫,
陈默把先锋、粮草、守关、外交四个最关键的位置,全安排上了“卧龙凤雏”。
每一个任命都站在道义、兵法、品性的绝对制高点上。
舌辩神加持之下,
逻辑严丝合缝,
连最挑剔的谋臣都挑不出半分毛病。
满殿文武只觉得:大师慧眼识珠,选的全是栋梁之才,梁国兴矣!
梁王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只觉得佛宗派来的人果然靠谱,一来就解决了他最头疼的人事问题。
只有陈默自己心里门儿清:
先锋是嘴炮,管粮是铁公鸡,守关是醉鬼,搞外交是杠精。
这套班子要是能打胜仗,
那才叫见鬼了。
人事安排敲定的第二日,
七王正式传檄天下,以“清君侧”为名,举兵反叛。
三百万大军浩浩荡荡,
从四面八方涌向长安方向,声势浩大,震动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