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模样的无生道人垂着眼,
脸上既无怒色,也无窘态,只等韩益善话音落尽,才缓缓开口,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我打不过佛宗,也打不过魔宗。”
“强行上门去拦,无非是螳臂当车,除了把自己搭进去,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们该干预还是干预,该死的人还是会死。”
她说的坦诚至极,
没有半分掩饰。
韩益善却嗤笑一声:
“所以就捡弱的下手?合着你的‘无为之道’,就是只敢欺负比你弱的?”
“不是欺负。”
无生道人抬眼看向他,眼神里面没有半分私欲,只有近乎偏执的笃定,“是能拦一个,是一个。”
“大劫为何会来?无非就是仙魔妖佛,行为太过越界,肆无忌惮!”
“佛圣明王宗佛宗、大蛮荒魔宗势大,我拦不住。
可你们兵神宗,还有那些散修、小宗门,我拦得住。
拦一个,
就少一分干预,
距离我的理想便又近了一分!
世俗百姓也能免遭一份苦!
所以,我必须要做,即便会得罪某些人,也在所不惜!”
她说得无比认真,
仿佛自己做的不是欺软怕硬的勾当。
而是一个“为理想献身”的救世主。
韩益善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
他原以为对方是个虚伪的投机者,
没想到竟是个认死理的疯子。
“荒谬。”
他冷声道,
“照你这么说,任凭凡俗自生自灭,王朝更迭、饿殍遍野,你都袖手旁观,反而是救人?”
“是。”
无生道人毫不犹豫,
“病要自己好,劫要自己渡。
修士伸手扶一次,往后就要扶十次、百次,最后凡俗彻底依附修士,大劫一来,便是连根拔起,连重来的机会都没有,短痛换长存,这才是真的慈悲。”
“好一个短痛换长存。”
韩益善气极反笑,
“你为了自己那套虚无缥缈的大劫论,便眼睁睁看着百姓死于战乱、死于饥荒,美其名曰‘顺其自然’,说到底,不过是拿凡人的命,填你自己的理想罢了。”
无生道人没有反驳,
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悲悯,仿佛韩益善才是那个看不透的人。
“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迂腐……”
她轻轻道:“可没关系。”
现在我弱,只能管得住弱的;
等我修成玄黄大世界第一高手,我就去管佛宗,管魔宗,管所有敢伸手干预凡俗的人!”
“到那时,任你是无上主宰掌教,还是太古巨擘,但凡敢越界,我便废了他的修为!
三界六道,诸天大世界,
全都要遵我的无为之道!
谁也不许多管闲事!
如此,大劫便永远不会再来!”
她说得平静、笃定,没有半分狂言的嚣张,只有一种“此事必然如此”的执拗。
仿佛称霸诸天、压服一切,不是什么惊天野心,只是她推行“无为”必须走完的一步路。
为了最终的“天下无为之治”,
她可以用尽一切有为的手段——修炼、立教、抓人、开战,甚至踩着无数尸骨往上爬。
她不觉得这是矛盾,
只当是必经的代价。
韩益善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冷冽的杀意。
他见过伪君子,见过真小人,却头一次见这么纯粹的理想主义者——偏执、疯狂,还带着点可悲的天真。
这种人最是难缠,
因为你跟他讲利益、
讲对错、讲脸面,全都没用。
他只认自己心里那套道,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说得好听。”
韩益善缓缓抽出佩剑,
剑锋映着寒光,
“说白了,还是要靠拳头说话。
你想推行你的无为,先问问本座手中的剑答不答应。”
无生道人也缓缓抬起了手,周身羽化境的威压尽数铺开。
“剑说服不了道。”
她声音依旧平淡,
“等我打赢了你,你就会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韩益善不再废话,
呛啷剑鸣划破长空,
携着八千军阵凝聚的杀伐剑芒直冲云霄。
无生道人不闪不避,素手轻扬,淡青色的灵光如流水般铺开,正是那门绝世神通:无为消劫手!
剑芒撞入灵光之中,
如巨石投进深海,只泛起层层涟漪,凌厉的杀伐之力被层层消解,到得近前时已剩不到三成力道,被她轻飘飘拂袖化开。
“兵家杀伐气,刚则易折。”
她声音平淡,
指尖再点,
无数道消劫之力如细雨般漫天落下,
所过之处,
连空间都泛起微微褶皱,仿佛连天地法则都能一同归寂。
韩益善冷哼一声,
左手一拍眉心,
一卷古朴帛书冲天而起,封面上刻着四个古篆大字——六韬奇书。
上品道器威能全开,
帛书缓缓展开,金光大盛,书页之中演化出万千军阵虚影,龙韬、虎韬、豹韬,魔韬分列三方!
将漫天消劫之力尽数挡在阵外。
“消劫?
先破了本座的军阵再说!”
他剑指一挥,
二人身形交错,
十数个呼吸间,已经从无生山顶战到了域外星空。
星光冷寂,陨石漂流,
两道身影在虚空之中闪转腾挪,每一次碰撞都炸开漫天灵光。
无生道人修为更胜一筹,
羽化一重巅峰,距离二重只有一线之隔!
任你攻势再猛,
落在她手中都如泥牛入海,被消解得七七八八。
韩益善则胜在经验老辣,六韬奇书攻防一体,兵家杀伐之术招招狠戾,时而军阵合围,时而奇兵突袭,招式变幻无穷,逼得无生道人也不得不凝神应对。
战至三百回合,
星空之中已浮满碎裂的陨石与溃散的灵光。
无生道人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再打下去,
终究是僵持之局。
她冲击二重的关键期被打断,本就气息浮动,久战于己不利。
韩益善虽然修为不及她
但却有上品道器加持,
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她心中已有决断。
又一次硬拼之后,无生道人借反震之力暴退,袖袍一挥,漫天消劫灵光骤然暴涨,化作一片迷蒙雾霭遮天蔽日。
“韩宗主,此战无趣,不打了。”
话音未落,
她身形一晃,
已化作一道青虹,朝着无生山方向坠去。
“想走?”
韩益善眼神一厉,提剑便追,他哪会给对方喘息的机会,今日要么打服,要么打死,绝不能放虎归山!
可那片消劫雾霭黏滞无比,
任他剑芒劈斩,也只慢了半息,就这半息的功夫,无生道人已经落回了无生山山门之上。
待韩益善破开雾霭追至山前时,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一缩。
无生道人悬立在山门半空,
双手结印,
周身泛起一层诡异的灰白灵光。
山下,
护宗大阵之内,
无为教教众齐齐盘膝而坐,
每个人脸上都没有半分恐惧,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狂热,仿佛在迎接某种至高的荣耀。
“诸位道友。”
无生道人的声音平静地传遍整座山门,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今日兵神宗犯我山门,
欲毁无为大道。
我道行不足,护不住山门,也护不住你们。
唯有借诸位道基之力,突破境界,方能守住这无为火种。”
她垂着眼,
目光扫过一张张狂热的脸,语气没有半分波澜:
“你们的道,便是我的道。
你们的愿,便是我的愿。
今日身殒,不是终结,
是与我一同融入无为大道。
待我修成玄黄第一高手,立下无为大世,约束仙、魔、佛、神、妖一切超凡,让凡俗永世安宁,你们便是这大世的基石,功在万代!”
“我等愿为教主献身!”
“愿随教主共证无为大道!”
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响起,十万教众眼神滚烫,没有一个人退缩。
他们被这套“短痛换长存”的道理浸淫了百年,早已刻进了骨子里,坚信自己的牺牲是为了更伟大的未来!是无上的光荣!
无生道人轻轻颔首,
指尖印诀骤然一凝。
“献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