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了半天,原初黛肚子饿得咕咕叫,好在就耗费这么一会功夫,她居然赚了八座金山,啧啧啧,这可是以往给她十辈子也赚不来的钱啊。一想到自己如今也是腰缠万贯的主儿,她走路都觉得轻快了不少,腹中饿意也不觉得有多难受,一路哼着不知名的曲调儿,来到了招财进宝楼前。
此时早已过了午时,日头西斜,正是燥热的未申时分。原初黛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终于走进了招财进宝楼。一进楼,她就从怀里摸出洛老给的玉牌,焦急地在楼里寻觅起来。
云霞堂,她之前少说也来过这招财进宝楼不下二十回了,怎么从不记得这楼里还有这样风雅的一家店?怀揣着各种疑惑与自我怀疑,原初黛上上下下将这栋楼来回跑了两遍,愣是连一个云字的影子都没瞧见,洛老是不是记错了啊!
唉,她眼下是又饿又累,实在再走不动道了。早知道找一家店铺也要费这些功夫,她就先垫垫肚子再来了。可要是现在离开去找吃的,回头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摸出来办这件事了。原初黛颓气的往楼道口一坐,准备先歇息一会,再去跟周边的店铺掌柜打听打听。
就在这时,一个模样和蔼的女人自二楼走下来,到了她身边时停下了脚步,“丫头,许久不见你采药材来了啊,今儿来做什么?”
原初黛猛地一抬头,就看见以前自己经常去的王不留行药材铺掌柜正倚在楼道口的扶手上,笑盈盈得打量着自己。她忙站了起来,“王掌柜?!”
好不容易遇着熟人,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忙问道,“王掌柜,您可知道这楼里有一家云霞堂在何处?”
闻言,王掌柜的笑意敛了起来,语气微微加重了几分,“你找云霞堂?做什么?”
看她的反应,原初黛知道自己大概问对人了。她狠狠一拍脑子,早知道她还自己瞎找什么,纯浪费时间!她忙凑近了些,压低了声线道,“我是受人之托,来取所存之物的。”
因着原初黛凑近的动作,王掌柜瞥清了她手里捏着的那块玉牌,脸色变了变,立即四下里环视了一圈,确认没有外人注意到她们,她才拉着原初黛的手回了自家店铺。一进门,王掌柜就立即往外挂上了一块暂休的牌子,将店门闭了,引着原初黛往后堂去。
见这番动作,原初黛心里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发一言,只默默跟着王掌柜再次钻进了密道。这机密的一天啊,原初黛暗自叹息,密道钻完一条又一条,看来回头她郡主府里也要开一条密道,这样以后遇到什么事了,她还有密道可以逃。
跟着王掌柜七拐八拐,终于又见了天日,她猫着身子从一处烟囱管道里钻出来,忍不住伸了个懒腰。懒腰伸到一半,她的动作顿住,眼神落在了不远处的一个牌匾上,上面果然写着云霞堂几个大字。
云霞堂像是一间年代许久的书楼,粗看还有几分亭台雅韵,近看却少了些书香美感,只因这云霞堂除正门外,其余各个方向都砌了拼接的碎砖墙将楼体围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鸟巢将一座小楼笼罩其下,看得久了,让人觉得很是逼仄,难以喘息。
原初黛暗自纳闷,这碎砖墙一挡,楼里的光线不就少了一半?怎么会有人如此建造房子呢……不过想到此处的隐秘,她又理解了几分,与纯粹的地下密室比起来,这样的楼体兼顾了黑暗与光明之需,也算是极尽巧思了。
只是,这楼怎么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之感呢?她何时见过,难不成是在梦里?
下一刻,不知何时消失的王掌柜领着一个人出现在云霞堂门口,“柳堂主,就是她拿着宗门信物。”
原初黛定睛一看,越看眼前那人越觉得熟悉,久远的记忆穿过时间的洪流涌现回脑海,“小川?!”他不是榭市主的小厮吗?!那个莫名对她一腔敌意的小厮!不,他不是个小厮,居然是个堂主!她就说嘛,上回见他,他那周身气度,实在不像是个服侍人的小厮。
这一声“小川”,惊得院子里暗中的守卫都齐齐一震,他们柳堂主什么时候有这么亲昵的女性朋友了??
柳百川也是虎躯一震,震惊之余,脸上仍是闪过几分不自在,他唯恐原初黛再说出些什么惊人的话来, 忙挥了挥手,让王掌柜先行退下。
王掌柜很快从密道钻了回去,原初黛见状,又忙走近了几步,面露欣喜套着近乎,“你们榭市主回来了没?”她没想到自己要找的云霞堂竟是老熟人榭九洲的买卖,心里一下子就松快了许多。
居然是她?怎么会是她?!
柳百川眼神落在她手里攥的玉牌上停顿了许久,直到清清楚楚地看清上面以秘法篆刻的火雀图纹,他心里一直压制着的波动浪潮就再也止不住,如遇骤风般狂啸起来,几乎将他全部的理智冲刷洗净。师祖姥伏默多年,千挑万选,最后居然选了个世家子?这怎么可能呢?!
见柳百川半晌没有动静,只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手上的玉牌,原初黛便抬起手晃了晃玉牌,“你怎么了?这玉牌没错吧?”
柳百川被她的动作惊醒,面色异常沉重,只分外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跟我进来。”
原初黛不知内情,只觉得这个小川有些莫名其妙,上次他因为担心她连累榭九洲所以不喜她她还能理解,如今她又不再是逃犯,他却仍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沉痛模样,还真是奇怪。好在她并不在意什么待遇,只一心想着尽快把洛老所托的事情办好,只一手甩着玉牌,步调轻快地跟了上去。
进了云霞堂,两人上了二楼厅房,柳百川才转过身来,“把玉牌给我。”
原初黛犹疑了一瞬,还是依言先把玉牌交了出去,虽然跟榭九洲才打过一次交道,但他的人品信誉足够信任,这个小川是他的人,应该也信得过。
岂知,柳百川接过玉牌,却没有去取什么东西,而是直接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钱袋抛向原初黛,“这是谢礼,郡主可以走了。”
她下意识地接住了钱袋,满头雾水,正要问什么意思,抬头又看见柳百川仍是一副好像她欠了他八百万钱的臭脸,脾气也是上来了,直接将钱袋扔了回去,“什么谢礼,洛老要我拿玉牌来是取东西的,可不是来给你送东西的。你既知我是谁,也知道我认识榭九洲,还敢黑我!”
闻言,柳百川冷冷回道,“我这里不是什么典存铺,洛先生也并没有东西存在此处。你说你来取东西,那你倒是说说,你要取的是什么东西?”
原初黛登时哑然,具体什么药材洛西东还真没说啊,这个叫小川的,果然趁榭市主不在就故意刁难她!
见她竟当真不知道所取何物,柳百川冷笑了一声,讽刺的眼神中不自觉就带了几分掩饰不住的喜色,“你都不知道自己要取什么,我该拿什么东西给你。”他说罢,作势就要送客。
可是,原初黛岂是那么容易糊弄打发的主儿。她见这个小川如此不讲道理,也冷了脸,径直走到一旁坐下,“我不知道你们黑市做生意是个什么规矩,但你想要欺我独身一人,只怕是打错了算盘。”虽然她现在又累又饿,也实在不想一天之内打两回架,可对方若是欺人太甚,她也不会忍气吞声。
黑市?呵,柳百川的脸色又更臭了,她居然到现在还以为他是榭九洲的人?
“我这里不是黑市,榭九洲也不是我的主子。你想把他的人情用在我这里,可行不通。”
“你不是榭市主的人?” 原初黛上下打量了他一圈,警备心骤起,“那你是谁?”
柳百川被她气得脑子嗡嗡作响,忍不住脱口而出,“你来找的我,你不知道我是谁。”
原初黛也是一肚子恼火,拍桌而起,“上回你自己说的你叫小川!我怎么知道你别的什么身份!”
被她这理所当然的气势惊住,柳百川下意识地抿紧了唇,原本还想趁她一无所知将她打发了,可现下看来,她将洛先生所托之事看得极重,必不肯轻易无功而返。可是,他又怎能轻易将宗门大任交到一个世家子手中?唉,洛先生啊洛先生,你怎能如此糊涂!
“喂!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我不管你是谁,你愿意告诉我也罢,不愿意说也罢,我对你的身份没有半分兴趣。你既收了玉牌,便该将玉牌所系之物交还,此乃信义之道,做生意你若连基本的信义都没有,可别怪我拆了你这云霞堂!”
柳百川面色惊变,“你敢!”
原初黛把腿翘起,一派悠闲自得,“你看我敢不敢。”
是啊,对方是天雪世家,又是御封的郡主,要真的闹起来,别说这云霞堂,就是外面的招财进宝楼都不一定保得住。这招财进宝楼乃是祖辈耗费数代建成,暗桩云霞堂更是耗资无数得以运转,如今经营至此实属不易,绝对不能毁在他的手上。
可瞧她那一问三不知的懵懂模样,她分明连自己今日来干嘛的都不知道。
唉,柳百川很是头疼,既然诓的不行,强的不行,或许软的可以。思及上一回借出云霞堂给榭九洲供她藏身,自己对她多有不敬,她却很是善解人意,即便看出了他对她的不喜,也没有发作贵人脾气,反而出言让他宽心。想来,这位天雪女君并非如其他世族那般蛮横无良,或许可以试着讲讲理。
毕竟,此事即便能瞒得一时,也瞒不过一世,待日后洛先生回来,她也是会知道的。
想到这里,柳百川无奈,只能暂且妥协,只见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转身将玉牌嵌入了墙上群山图背后的一处凹陷里,随即吧嗒一声,暗门就在眼前开启。柳百川像是天人交战了许久,最终终于妥协,“想知道一切,就跟我进来吧。”
原初黛头疼得拧了拧眉心,她可以不想知道吗?取个物件而已,搞得这么神秘作甚。
而且,她光用脚指头都能感觉出前头不是什么好事,而且这个柳小川大概跟她八字不合,每次见她都是横眉竖眼,没有什么好脸色,她实在不想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她杵在原地半天不动,直到柳百川的脸再次出现在暗门旁,一双冷眼暗沉沉地觑着她,她才不情不愿地起身迈开了步子,往暗门走去。
暗门之后是一间光线更暗的密室,密室里四面为墙,唯有顶部开了一个天窗,说是天窗,不过只是一个三寸见方的光孔。如此密室,光线便十分暗沉,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
原初黛一走进来,警觉心就立即提起,他不会是想把她骗进来杀吧?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浑身的汗毛就不自觉竖了起来,立即打起十二万分的注意力,提防着四面的动静,尤其是柳百川的动作。而柳百川却只是伸手在墙上轻轻一拍,暗门就应声合璧,整个空间立即陷入了与外隔绝的昏暗中。
紧接着,一道破空风声响起,密室四周即刻亮起了一圈月珠之光。
见四周亮起,柳百川正要率先介绍自己,一回头,却没看见半个影子,他脑子一懵,原地转了一圈,视线也跟着在这处一眼就能看遍各个角落的空荡密室里转了一圈,却没有找到原初黛的人!这人还凭空消失了??
“郡主??初黛女君?”
原初黛满脸尴尬,这会儿,正裹着隐身衣缩在角落里,方才那道破空声她还以为是暗黑里的偷袭——
可眼下在月珠荧光的照射下,原初黛已然看清了整个密室内的陈设和自己的处境。这个密室空空荡荡,啥布局也没有,就一面墙上挂了副画,另一面墙上内嵌了许多隔层,堆满了破旧的竹简。密室里,柳百川满目愕然地站在屋子中间,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没有偷袭,也没有机关。
眼看着柳百川找不到人就要再去开启密室的门,原初黛连忙讪笑着脱下了隐身衣,从角落里走出来,“嘿嘿,刚刚那是应激反应,莫怪,莫怪。”
柳百川被吓了一大跳,无语地瞪了她一眼,下一瞬,目光落在了她手上那价值连城的绝世法器之上,“果然是世家啊,一身都是法宝。”不过她这胆子,呵呵。
原初黛陪着笑,将隐身衣收了起来,没有反驳他的话。
“在下乃柳百川,江湖上流传的风细流之主,便是我。”小插曲过去,柳百川很快恢复了正色,道,“但,那也只是我明面上的身份。我真正的身份,乃是天仁宗下二十八堂之一的北斗堂堂主。”
柳百川?!风细流!
还有什么天仁宗?!北斗堂?这里不是云霞堂吗?
短短三句话,听得原初黛一愣又一愣。
“你看墙上那副画,画上的是我们天仁宗开宗立派的师祖姥蔚红衣,和最早跟随师祖姥的三位师伯祖,而当时作画的,正是洛先生的亲娘,也是我的师姑祖洛襄。”
“等等等等,你慢些说,什么天仁宗,师祖姥,我有些不明白。”
“这是师祖姥的生平,和她创立天仁宗的初衷,你就算什么都不知道,但总晓得能让你终于可以开始修炼的这套功法,是缘何开创的吧?”
柳百川从墙上隔层里取下来一卷系了红丝带的竹简,递给她,“瞧你的反应,师祖姥应该什么都没告诉过你。也是,以你的情形,从一个无法修行的废物到如今突然能修炼的天才,又是世人瞩目的天雪氏,必定会引起世家和神子的怀疑盘查。你什么都不知道,才能安全躲过他们的检视,师祖姥居然连这一点也为你想到了。原本你是世家子,我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你跟我们天仁宗扯上什么关系,我也一千个一万个不理解,为何师祖姥会选择你,为何洛先生也会认可你。可如今事实已定,我就算不理解,也改变不了什么。你既受了师祖姥点拨修炼,便已算是宗门之人,日后,绝不可做出有损宗门之事,否则,我柳百川穷极世世代代子孙,也要将你诛杀于手下。”
竹简中记载着一名名唤蔚红衣的女子,于永新历八百七十七年盛夏生于欢伯城欢伯郡商贾善家,年少成名,享誉诸城,曾得神子钦点,三入圣京为官,后厌于权力倾轧自请辞官归野,十五年后,于永新历九百四十八年创立世外宗门,名曰道统天仁宗。
自此,天仁宗问世。天仁宗自创立起来,以世人平等为宗旨,不论出身性别,广收宗徒,并开创另类功法,不取分毫供奉,无私授予世人,突破了以灵根修行的古法规则,也彻底打破了神子与世家对修行法则的垄断,给予了万千民众同样的修行起点,让无数贫苦奴身看到了改变命运的希望。
……
记载末尾,正是蔚红衣创立宗门之初心——为世人皆平等,予众生自保力。
真的是师傅!
原初黛心绪激荡,一心全扑在书简的内容上,完全没有把柳百川对她的郑重威胁放在心上,她几列快速看完,已经几乎热泪盈眶,“原来,洛老根本不是要我来取什么东西,而是要引我来归认师门啊。”
说着,她不自觉地看向了墙上的画——画上一玄衣美人斜斜倚在一处山间巨石旁,微微仰首望着侧面的飞流瀑布,眉眼含笑,神情中却隐含了三分愁绪。在她旁边不远处,还有三个身着粉白长袍的少男郎席地而坐,其中一个面色从容地摇着扇,另外两个神色却有些急躁,似乎在争吵着什么。
原来,这就是师傅的模样,原来,师傅真的是一名女子。
原来,上次金殿之上乌首云暮提到的天仁宗,真的是师傅的宗门,蔚红衣,蔚红衣,原来师傅叫这个名字,真是又威风又霸气啊。
“师祖姥蔚红衣自创立天仁宗以来,孤身行遍四海,足迹踏遍十三城,收养了无数蒙遭丢弃的婴孩,也拯救了无数遭受世道不公倾轧的男男女女。她将自创的修行功法无私传于世人,却被冠上邪魔外道之名,惨遭世家合力围剿……”柳百川说到激愤之处,看向原初黛的目光又带上了几分不善,“世家多是歼邪卑劣之人,神子更是伪善假慈!”
原初黛本沉浸在熟悉师傅生平的喜悦中,却不期然猛地一抬头,就看到柳百川一双怒目瞪着她彷佛要喷出火来,她努了努嘴,将竹简好生收起,恭敬地摆放回架子上,又朝画像拜了三拜,才道,“师傅是个顶天立地的奇女子,她的所思所行不同凡响,她的成就作为,更是足以令世人俯首膜拜。师傅如此伟大,大概是我在这世上最敬仰的人了。所以,你憎恨世家,我可以理解,你厌恶我,我也可以接受。只是,似这等违逆不道之言,以后莫要随意宣之于口,以免招致灾祸。”
见她并没有给世家开脱,柳百川心底的不忿到底稍微平了些,也收起了那双仇恨的目光,“如今你既然知道了一切,知道了宗门与世家势不两立的立场,我就奉劝你一句,你该有些自知之明,休要妄想染指宗主令。”
“宗主令?”原初黛满脸困惑,甚为不解,“宗主令跟我有什么关系?”
望进她那双清澈的眼中,柳百川宛若跌入迷雾里,更是一懵,“你不要宗主令?”
“我什么说要这个什么宗主令了?”
柳百川紧紧抿着唇,“火雀玉牌,是洛先生与我北斗堂相约好的信物。洛先生让你持玉牌而来,便是让你接手宗主令,你真的半分都不知么?”
所以,她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玉牌代表的含义?所以,她先前那般坚持索要存储之物,当真只是为了践诺么?世家人一向阴蜮手段,她,真的可以信任吗?
怪不得先前柳百川各种别扭耍赖,只一味想赶她离开,原来是这个缘故,原初黛恍然大悟,好嘛,原是一场乌龙,他竟以为自己是来争当宗门之主的吗??好在如今事情说清楚了,她也得益于这个乌龙知道了师傅的事,倒也不算白来一趟。
“我不知道啊。洛老只说是取个什么药材,详细的一句没多说,我还以为是他急需的什么救命之药呢。”
好啊好,这个洛西东,还在这儿摆了她一道,原来,他不是要引她归认师门,而是要骗她接手师门啊!这么重要的事,他居然一个字都不说,还故弄玄虚说什么药材!等下回见着面,她非得好好跟他论个理不成!
“既是如此,那么玉牌如今算是物归原主,我使命也算达成,是不是可以走了。”她拱了拱手,示意柳百川给她开个门。
柳百川当场怔住,久久没有反应,她这就答应了?!
“你当真不想当宗主吗?”
原初黛摆摆手,“你也说了,我是世家血脉,跟宗门毕竟有层隔阂在。今天有你这样一个看我不顺眼的堂主,我就够头疼的了,更何况还有二十七个,我可摆不平,也不想去摆平。再说,从头到尾我也没想过要做什么宗主,你们那个宗门,我只认得师傅一个,也只认师傅一个。如今师傅已仙去,我跟你们都不熟,你们跟我也没有感情,反而有着不浅的世仇,所以,我们最好还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好。”
原初黛这套迫不及待划清界限的说辞,原本正是柳百川心中畅想的最佳协商结局,可不知为何,现在她就这样轻易地说出来,他反倒不自在了,“什么你们宗门你们宗门的,你既拜了师祖姥为师,便是宗门之人,怎可不认师门?”
“好好,我们宗门,行了吧,一个称呼而已,这么较真。现在总可以给我开门了吧?”
柳百川噎住,脑中一片空白,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自己还能说些什么,他抬起的手又放下,终是道,“论辈分,我得喊你一声师姑祖。虽然我不愿你做宗主,但你这个师姑祖,我还是承认的。以后,师姑祖但有需要,可来此寻我,百川力能所及之处,必定全力以赴。”
师姑祖?好高的辈分啊,原初黛意外得笑了笑,见柳百川眼中总算没有了对她的嫌恶,心里倒也欣慰了几分,“那我是不是可以继续喊你小川了?”
闻言,柳百川脸上的正色似有一丝的碎裂,像是为掩饰自己的破防,他迅速抬手开了暗门,“师姑祖随意。”
原初黛看他好不容易在自己面前如此低眉顺眼一次,心情大好,得意得走出了暗门,却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取出百里银河扇,往密室里轻轻一扇,“既是师姑祖,也得给晚辈点见面礼才是。这是一千块金砖,你收下吧,回头分给同门也行,补贴宗门也成,你随意用。”
她的大手笔把柳百川惊得目瞪口呆,他直愣愣地看着密室里突然多出的一堆金砖倒吸了好几口凉气,直到原初黛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他都还傻傻站在密室门前,不知作何反应。
不多时,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柳百川下意识以为是她又回来了,抬起脚就冲了出来,连密室暗门都忘了关闭。谁知迎面推门闯进来的,竟是榭九洲那个臭小子。
“哥!”榭九洲满脸兴奋,举着三根糖葫芦冲到柳百川面前转着圈,“惊不惊喜!高不高兴!”
柳百川眸中隐含一抹一闪而过的失望,只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心底为何有一分希望回来的会是原初黛,他明明一向最痛恨世家人,“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躲得越远越好么?”
说到这个,榭九洲更是滔滔不绝起来,“天雪一族都被关禁闭了我还逃个什么劲儿啊!要说小爷我啊,运气真不是一般的好。回来的路上我就听说了小美人的事儿,听说她不仅摆脱了罪名,还恢复了身份和生机之力,往后的天雪氏,只怕就是小美人说了算了,那我以前的事儿还算个毛啊!那天雪府还是小美人要炸的呢!说到小美人,我跟她也算是……”
榭九洲的话突然戛然而止,只因他的目光全黏在了密室里那一抹闪耀的金黄之色上,他登时丢了嘴里手里的糖葫芦,扑到了金砖面前,哈喇子都快流了出来,“柳百川!你你你,你去抢钱庄了?!”
柳百川脸色一黑,硬是把榭九洲给薅了出来,把暗门给关上了,“我堂堂风细流之主,北斗堂堂主,在你眼里难道就连这么点黄金都拿不出来吗?”
榭九洲从他手里挣脱出来,虽不忍心打击他,但实话也还是忍不住要说的,“就你那什么破风细流,别人不知我还不清楚么?什么一字千金,也就听着富贵,普通百姓谁消费得起?至于那些世家大族,名门贵商,多的是前头刚买了消息、后头就有人来灭口的腌臜手段,逼得你每做完一桩买卖就得转换阵地,甚至布置多处障眼之所以躲避寻衅,可别以为我都不知道。还有这个北斗堂,我都懒得说了,北斗堂背靠招财进宝楼,这些年的确入账颇丰,可这些钱哪一分到了你手里?宗门总部的长老幼徒长期需要供养,其余二十七堂也年年跟你诉苦,跟你索要接济,喏,你瞧瞧,你都穷得屋里连一壶热茶都供不起了,怎么可能有这么大一笔金子?”
柳百川没想到榭九洲对他的境况竟如此了解,一直有些羞赧,只是直到他提及热茶,柳百川才恍然想起,方才原初黛进门,他竟连一壶茶水都没备,如此失礼,她竟也没怪罪,此时此刻,他已是由衷惭愧起来。
见他流露出一分愧色,榭九洲不由得心下一惊,“我的哥啊,你不会真去抢钱庄了吧?”
“瞎说什么,这些金子,是师姑祖给的。”柳百川低声开口。
“师姑祖?!你哪来的这么有钱的师姑……”榭九洲猛地一拍脑门,思及最近收到的宗门消息,又立刻兴奋起来,“就是祖师姥临终之前认的那个接班人吗?!她人在哪呢?我怎么没瞧见她?她什么来头,居然如此大手笔!祖师姥可真有眼光啊!临了居然给宗门选了个这么有实力的接班人!你别不做声啊,快给我引荐引荐,若是聊得投机,我黑市可就又多一条人脉了。”
啧啧,天仁宗如今有了这么富贵的宗主,看来往后,也不需要他再偷偷摸摸暗中接济了。
柳百川被他吵得头昏脑涨,转身坐下,兀自揉着眉心,“你已经见过了。”
什么?!
榭九洲猛地退了几步,满眼怀疑地打量起他,“我见过,谁啊,你别告诉我是你啊!”
柳百川猛地翻了个白眼,“你动动脑子。都说是师姑祖了,怎么会是我!”
“也是,就你这修炼资质,要是能被祖师姥看得上,也不必在这北斗堂当这么多年堂主了。”榭九洲摩挲着下巴,暗自嘀咕,“我见过?我最近见过的女子多了,我哪知道谁是你的师姑祖啊。”
柳百川无奈,又吐出一口浊气来,“是天雪初黛。”
榭九洲一个没坐稳差点摔下椅子,什么!
“居然是小美人?!怎么会是她呢?我滴个乖乖,祖师姥还真不挑啊,世家人也行?不过也是了,小美人正是灵根有损不能修炼,跟天仁宗的修炼功法刚好适合。啧,我说小美人怎么突然又能修炼了,原是如此啊。不过,这么大的喜事,怎么我瞧着你好像不太高兴啊?”
柳百川抬起头来,没有隐瞒,“我并没有将宗主令给她。”
“……”
榭九洲默默收起刚刚展开就差点滑脱的扇子,从兜里取出一袋酒哐哐干了半袋,才稍稍理了理思绪,缓冲了一下这接二连三而来的震惊消息,“我说哥,你这是为啥啊。”
“当年师祖姥受伤被擒,失踪百年。宗门大乱,门下的徒子们死的死,散的散,各自流离,后又经百年,几十位师姑祖师叔祖耗费两代人的青春光阴,才将门下离散的第子全数寻回,其后,宗门人万众一心,牺牲无数,才终于成功隐秘踪迹,在石青城九黎山重建起宗门圣坛。我天仁宗开宗立派不过四百余年,流亡避祸便有两百多年,而宗门新址建成至如今,也才不过百年而已。”
榭九洲点了点头,“这我都知道。宗门重建伊始,新晋的四位长老就分化成了两派,一派主张派人潜回圣京,伺机救回宗主,加快壮大宗门,卷土复去杀进圣京,为无数枉死的兄弟姊妹复仇;而另一派则主张休养生息,避世治宗,好生将宗门之脉传承下去,先保留住火种,再待将来。两派争执不下,最终只得各退一步,妥协出一个方案,便是先派出一批人潜入圣京找到宗主,跟宗主接触之后,以宗主之意裁决。而宗门里,由四位长老轮流代行宗主之权,以按兵不动为首要宗旨,谁都不能轻举妄动。”
“然而,潜进京中的北斗堂暗默蛰伏了几十年,一直毫无收获,直到洛先生横空出现,带来了祖师姥、也就是宗主的消息,你们北斗堂才得见了曙光,宗门也开始有了希望。而通过洛先生从中运作,你们开始不断挑选资质上佳的第子送进秘境,希望宗主能从中选出一个中意的关门弟子,来继承天仁宗的衣钵传承。可惜几十年过去,祖师姥一个看中的第子都没有,你们门中四大长老又相互制衡,无人能登顶,以至到如今,你们宗里还是代宗主轮流执事。宗主一日不立,门中诸事难行,私立党派之风更是盛起,长老们有心却是无力,在这样乌烟瘴气的门风中,我娘才自请逐出宗门,离开了天仁宗,这些,你也是知道的,不是么。”
柳百川面上尽显挣扎之色,“我知道这些年很多人离开了宗门。可是,我实在不敢冒这个险。宗门重建初初百年,而这百年里,宗门里一个天才都没有,更不要说出现可以比肩师祖姥的人物,如此破败落寞的宗门,真的禁不起再一次的围剿之危了。”
若是当年之祸复现,天仁宗可就真的要灭门了。
“唉,我说你啊,简直是狗拿耗子……额,不,你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是杞人忧天!人家洛先生可是祖师姥的义弟,为了潜入山中学府在世家手底下卧薪尝胆多年,没日没夜苦修才入了伴神境,成了学府令,人家不比你更体贴祖师姥的心意?而且,小美人是祖师姥亲自选的继承人,祖师姥都信得过,你信不过?你不过是个小小堂主,还干涉起宗主的决定来了?眼下宗门的消息网都已传遍,‘始祖崩逝,新主现世’,所有宗门第子都知道新任宗主选出来了,你以为你能瞒多久。你可等着吧,要是洛先生知道你擅自昧下了宗主令,还不知道要怎么收拾你呢!”
柳百川瞪了他一眼,咬着牙辩解,“我没有昧下宗主令,我只是怀疑世家人做宗主的可能性。一切等洛先生回来,自有定论。”
“你啊你,你虽比我年长几岁,但心智却远比我低幼数倍!小美人跟世家的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上回她避难不是还借你的地方藏身来着?更何况,她已被世家除了名,如今也不姓天雪了。”
柳百川眸中蒙上了一层灰色,“血脉关系岂是改变一个姓氏就能轻易断绝的。她是天雪初黛也好,是原初黛也好,她总归身负一身生机之力,绝非寻常凡人。”
榭九洲见他如此顽固,饶是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了了,指着他直摇头,“你简直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连带着心都瞎了。看人不是用眼的,得用心!就你这副气死人不偿命的死样子,小美人还给你留了一地金砖,她可真是菩萨心肠。我得走了,再待在这,得被你气死!”
说罢,榭九洲扭头就走,片刻不停留,临走前,还故意将门摔得震天响,企图惊醒他那颗冰冷的心。
空荡荡的屋子里,又只剩下了柳百川一个人,和地上的三串糖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