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来人”穿透沉沉夜色,劈开县衙满院死寂。
值房外,巡夜衙役本就察觉今夜风声诡异、庭院过静,心中早有惴惴不安。这一声沉喝如惊雷炸响,混杂着屋内碎裂窗木、凌乱响动,瞬间震得全院衙役心神骤紧。
急促脚步声自东西两廊飞速奔来,火把摇曳,光影攒动。
一众衙役持刀执械、蜂拥至院前,抬眼一望,尽数僵在原地,瞳孔骤缩,满脸骇然。
窗棂破碎,满地狼藉,案卷散落一地。
四名黑衣蒙面死士横七竖八瘫倒在地,或捂伤痛哼,或昏死不醒,刀刃弃落遍地,寒芒映着火把火光,刺得人眼生寒意。
而案前立身的陈砚,青衫破损、鬓发微乱,肩侧衣料裂开一道长口,隐约可见皮肉擦伤余孽痕迹,却身姿挺拔、立如青松,眼底冷光慑人,周身气场沉凝如冰。
方才无人知晓的一场生死绝杀、近身死战,竟由这位日日伏案勘卷、温文沉静的寒门主簿,孤身平定!
一众衙役平日里敬他、服他,却始终将他视作文吏书生,今日亲眼目睹此等凶险残局,才真正知晓——
这位陈主簿,骨血里藏着铁血,绝非寻常笔墨官人!
领头衙头心头巨震,即刻躬身拱手,声含敬畏:“主簿大人!”
陈砚目光扫过众人,声线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刚经历死战的疲惫,只剩绝对的法度森严。
“四人夜闯官衙、蒙面持刃、刺杀在职勘案官吏,罪同弑官、谋逆乱法。”
“即刻枷锁锁死,口塞禁布,严防自尽串供,分押四间囚房,专人死看,半步不许离开。”
“任何人不得私审、私讯、私传消息,违者同罪连坐!”
字字铿锵,落地如铁。
经历今夜拼死一搏,陈砚心境愈发冷彻通透。
他太懂闵、柳、葛三家的阴毒算计。
敢派死士夜杀官吏,便绝对留好了后手、退路、串供说辞、替死棋子。若是稍有松懈,让刺客互通口供、或是自残灭口、或是暗中传信,今夜这场惊天弑官大案,极有可能被彻底扭转、模糊淡化。
衙头不敢有半分迟疑,厉声喝令手下衙役照办。
冰冷铁锁咔咔作响,死死锁死四名亡命死士身躯。衙役动作利落,层层严加看管,不敢有半分纰漏。
值房之内,火把照亮满地狼藉,也照亮陈砚眼底深沉的寒色。
他缓步俯身,捡起地上一柄短刃。
刃身轻薄锋利,并非民间寻常铁器,刃尾刻着一枚极小的葛家私印花纹,隐秘至极,若非仔细端详,根本无从察觉。
物证落地,罪证坐实。
夜杀官吏之人,确为巴山三绅豢养死士,毋庸置疑。
陈砚指尖摩挲冰凉刃身,心中寒意更盛。
一击绝杀未成,三绅苦心谋划的灭口毒计落空,这群穷途末路的困兽,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们赌上百年家业、全族性命发动刺杀,失败之后,唯有两条路可走。
其一,拼死作乱,煽动乡党、裹挟族人、焚毁罪证、搅乱全县局势,浑水摸鱼以求喘息。
其二,弃家潜逃,四散奔逃,隐匿江湖,让本案死无对证、线索断裂。
无论哪一条,都是大乱之兆。
陈砚抬眸,望向漆黑沉沉的西南夜空——那里,正是闵、柳、葛三家庄园所在的南乡、西乡方向。
夜色死寂,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早已暗流汹涌、杀机暗藏。
陈砚沉声再令:“即刻传令,关闭四门,全城戒严!”
“今夜起,县衙衙役、守城兵卒全员在岗,昼夜巡守,严控出入!凡深夜出城者,一律拿下审讯!”
“快马传讯各乡里正、亭长,严守乡界,封堵要道,严防三家族人、家丁、私仆四散逃窜!”
一道道政令连夜飞驰,层层落地,雷霆森严,毫无缓冲。
衙役领命飞奔而去,急促脚步声划破县城长夜。
可陈砚心中清楚,为时已晚。
以闵崇山的老辣阴毒,今夜刺杀指令一出,便已然做好了成败两手准备。刺杀成功,便断案绝源、翻盘续命;刺杀失败,便即刻启动乱局后手,拼死一搏。
果不其然。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县城西南方向,骤然燃起数道冲天火光!
夜色黑幕之上,火舌翻滚、浓烟滚滚,猩红火光染红半边夜空,极为刺目!
紧接着,远处传来阵阵喧哗骚动、杂乱奔走之声,隐隐夹杂着哭喊、叱喝、器物倒塌之响。
西乡、葛家庄!
火光狼烟,大乱骤起!
衙役闻声变色,惊呼出声:“大人!西乡葛家走水了!是大火!”
陈砚凝眸远眺,眼底锋芒毕露,冷然出声:
“不是走水,是纵火焚证。”
葛顺粗莽暴戾,绝境之下最是疯狂。刺杀失败,他心知死罪难逃,索性纵火烧庄,焚毁所有账册、私契、贿赂记录、蓄养死士的名册账目,一把大火销毁所有物证!
火焚罪证,湮灭痕迹,妄图断尽官府追查线索!
火势愈燃愈烈,浓烟滚滚遮月,巴山乡野夜色彻底被乱象撕裂。
未等西乡火势稍歇,南乡闵家庄方向,再度爆出乱讯!
黑暗乡道之上,数十道黑影趁夜奔逃,马匹疾驰、人声嘈杂,闵家族人、私仆、护院纷纷弃庄出逃,四散奔窜,意图拆分隐匿、逃入山野,让官府无从缉拿!
一火一逃,双管齐下!
三绅绝境反扑,刺杀不成,即刻转作焚证、溃逃、乱局,每一步都是求生恶招,每一步都是亡命凶途!
旁边衙头面色焦灼,急声请令:“大人!西乡大火难控,南乡余孽逃窜!是否即刻调兵下乡救火缉拿?”
周遭衙役尽皆目光灼灼,等待军令。
众人皆见乱象,只知救火缉凶,唯有陈砚看透全盘阴谋。
他立在火光映照的夜风之中,青衫猎猎浮动,神色沉静如山,眼底却藏着洞悉一切的深邃冷光。
他微微摇头,语气笃定冷厉:
“不急。”
“纵火是虚,诱兵是实。四散溃逃是表,裹挟作乱是里。”
“三绅最后的底牌,从来不是逃,是乱。”
今夜刺杀、纵火、溃逃,所有乱象层层叠加,目的只有一个——拖乱县衙节奏,调空城内兵力,声东击西,制造更大破绽。
闵崇山老谋深算,绝不会如此轻易束手就擒。
他留的最后一手,远比纵火焚证、族人逃窜,更加阴毒、更加致命。
陈砚目光收回,落回脚下四名被押的死士身上,字字诛心:
“他们想乱我阵脚、疲我警力、断我证据。”
“可他们忘了。”
“大势已定,天网已张。”
“困兽再狂,终是末路。余孽再嚣,难逃法网。”
他抬眼,望向沉沉夜色中的三乡之地,声线冷硬,穿透夜风:
“传令,分兵两路。”
“一路赴西乡,只控火势、救人拦逃,不许任何人靠近火场核心,防止有人二次毁证、伪造痕迹。”
“一路守南乡要道,只堵不追,拦截逃窜族人,尽数羁押候审,不必深入山野穷追。”
“主力兵力,留守县衙,严守牢狱、案卷库房、官仓重地。”
“本官能断定——”
“闵崇山、柳延两大首恶,今夜未逃,亦未纵火。”
“他们,藏在暗处,等着最后一击。”
夜风呼啸,火光映夜。
巴山全境大乱初显,豪强余孽疯嚣四起。
所有人都看见浮于表面的火势奔逃,唯有陈砚,看透了黑暗深处潜藏的、最后的致命凶谋。
终局之前,最险的一局,尚未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