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榆关起时疫,金陵现谍踪
民国二十二年十二月,冬意早早席卷了冀东大地,山海关城内外,寒风卷着枯沙,刮过日军驻防的兵营与关卡,发出呜呜的声响。入冬之后,天寒地冻,别说应季鲜菜,就连储存的白菜萝卜都成了稀罕物,日军军营里的伙食日渐单调,而此时,关外客商贩来的东北榛蘑便成了营中最受欢迎的食材。
这采自关外老林的榛蘑肉质肥厚,熬汤鲜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无论是清炖成汤,还是作为烧肉的配菜,都成了日军日常餐食里必不可少的一味。日本人的饮食里本来就偏爱这类山珍食物,加上冬日无新鲜蔬菜供应,不过旬日,山海关驻军从上到下的士兵、军官,乃至依附日军的保安队,顿顿都离不了蘑菇。没人留意到,过了一段时间后,再送来的榛蘑中,偶尔混杂着少许外形几乎一模一样,却藏着致命毒性的野菌,更没人想到,这看似寻常的山珍,会在短短数日内,掀起一场席卷整个驻防营地的大祸。
最先出现异样的是日军军官,蘑菇是他们最优先食用,起初几人莫名上吐下泻,浑身酸软得提不起力气,站起来便头晕眼花,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日军军医只当是脏腑偶感风寒,或是冬日饮食不洁,开了些西药服用,可半点效果都没有。不过三五天,病症迅速蔓延,整个山海关日军驻防营、保安队驻地,几乎全员中招,上千人无一幸免。重者卧倒在床,上吐下泻不止,身体虚弱到了极点,轻者浑身乏力,精神恍惚,营地内一时间人心惶惶。
军医翻遍了医书,取样查验,却始终找不出病症的根源,那毒菇本就与榛蘑外形无异,毒性又非寻常疫病可比,战地医疗条件有限,根本无从辨别,只能慌乱中将其定性为从外传入的突发时疫,下令封锁营地,严禁人员随意出入,可依旧挡不住病症的扩散。
保安队本就是当地伪军,士兵多是本地百姓,见日军军医束手无策,不少人病得奄奄一息,便私下托人找来了一位据说在关外颇有名气的中医大夫。这大夫年约四旬,衣着朴素,背着药箱孤身而来,诊脉开方,熬药给保安队病人服用,不过半日,上吐下泻的症状便止住了,效果立竿见影。
消息很快传到日军军官耳中,此时日军上下早已被这怪病折腾得焦头烂额,军官们染病最重,顾不得诸多顾忌,立刻派人将大夫请进军营,为患病军官诊治。大夫依旧是把脉煎药,喂药之后,军官们很快止泻,随即陷入沉沉昏睡,次日醒来,身体便好了大半,虽依旧有些体虚嗜睡,却已无性命之虞。
日军见药效显著,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当即下令,让这位大夫全权负责军营内所有病患的医治。可日军染病者多达上千人,单靠大夫一人,根本忙不过来,采药、碾药、熬药每一步都需要大量人手,大夫便向日军主事军官提出,要召集关外乡里的乡亲帮忙,一来采药便捷,二来多人分工,才能赶制出足够的汤药。
日军急于平息疫病,恢复驻军战斗力,想也不想便应允了。大夫很快找来十多个身强力壮的乡人,有负责进山采药的,有留在军营药炉边熬药的,日军守兵见是大夫带来的人,又有医治疫病的由头,从不阻拦,任由这些人自由出入各个营房、防区,往来穿梭,毫无防备。
自此之后,营地内的病情时而好转,时而反复,刚有大半人起色,没过几日又有一批人病症加重。大夫每次都从容解释,称是病后身体虚弱,营房内人员混杂,不同病症程度的患者来回走动,引发了交叉感染,必须将轻症、重症患者分区域隔离,严禁互相走动。日军对其深信不疑,一一照做,整个营地被折腾得鸡飞狗跳,就这样足足耗了半个月。
这段时间里,所有患者服用汤药后,都会陷入长时间的沉睡,身体虽慢慢不再上吐下泻,却始终提不起精气神,战斗力荡然无存。远在沈阳的关东军军部得知山海关驻军爆发时疫,也不敢轻易调兵增援,一来怕大军抵达后造成疫病大规模扩散,损失更多兵力;二来当下冀东边境暂无战事,一切看似平静,便任由山海关驻军自行处置,只是下令严防关卡,不得懈怠。
日军万万没有想到,这位看似救苦救难的关外大夫,正是索彤手下亲信精心假扮的,那十多位乡人,也全是可靠的死士好手。这场席卷营地的所谓时疫,从始至终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投毒之计,前期混杂在榛蘑中的剧毒野菌,让日军全员染上重症,后续汤药中看似治病的方子,实则加入了镇静安神的药材,止住腹泻只是表象,只为让日军放松警惕,便于暗中行动。
这日深夜,月色被乌云遮蔽,山海关内外一片漆黑,寂静得只能听到寒风呼啸的声音。突然,营地外响起密集的枪声,喊杀声震天动地,几十名装备精良的抗日武装分子,如同暗夜幽灵一般,突袭日军山海关驻防营地。
营内日军本就大病未愈,个个体虚乏力,整日困倦,睡得沉如死猪,面对突如其来的夜袭,完全措手不及,无法组织有效的抵抗。枪声、爆炸声此起彼伏,营地内乱作一团,患病较轻的日军勉强拿起枪反击,却手脚发软,准头尽失,短短半个时辰,便被击毙数百人。
而那些病情较重、卧病在床的日军,本就被剧毒折磨得气若游丝,骤然被激烈的枪炮声、喊杀声惊吓,体内毒性瞬间急性发作,口吐白沫,当场毙命,等到军医匆匆赶来查验,也只能得出惊吓过度、诱发疫病猝死的结论,丝毫没有怀疑到汤药之上。
就在突袭打响的前一时刻,假扮大夫的索彤手下,早已带着那十多位乡人,趁着混乱,将提前焙干磨制好的剧毒菇粉,尽数掺入了给日军剩余病患准备的汤药之中,随后跟着抗日武装人员一同撤退。日军慌乱之中,只当这些治病的大夫和乡人,被抗日武装强行劫走,根本没有丝毫怀疑。
一行人顺利脱身,消失在夜色之中,不留半点痕迹。
战事平息后,关外的商人依旧按部就班,向山海关日军营地供应榛蘑,只是此后的榛蘑里,再也没有掺杂过半株毒菌。日军经历这场突袭,损失惨重,却始终没有怀疑到每日入口的蘑菇之上,依旧照吃不误,全然不知自己早已落入了对方的连环圈套。最终,这场突袭被日军定性为抗日武装侦察到山海关驻军中突发时疫,利用难得机会趁机下手的偶然战例,草草上报结案,再无深究。
索彤借着这场疫病与突袭的混乱,带领手下在山海关日军重点防区暗中搜索多日,仔细排查了每一处可能藏匿宝物的角落,可木鼎的线索如同石沉大海,半点踪迹都无寻处。多方探寻无果,众人只能无奈作罢,空手撤离山海关,转而等待下一次机会。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南京城,却依旧是一派别样的景象。
自火鼎顺利到手,李拾崑、尹继祖等人彻底卸下了重担,暂时没了要紧事务缠身。山海关的日军虽已停止挖掘,可想要让日本人彻底放松警惕,还需要一段时日,众人便打算暂且留在南京休整。
此时已经入冬,南京地处江南,远比北平温暖湿润,冬日少了几分凛冽的寒意。眼看新历元旦将至,国民政府定都南京后,大力推行新历,元旦佳节的庆祝活动办得十分热闹,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处处透着喜庆。而北平依旧保留着传统农历新年的习俗,两边年味儿各有不同,李拾崑、尹继祖、尤其是尹娇几人都起了兴致,商议一番后,决定暂缓返回北平,留在南京过完元旦,再北上京华过大年。
戴笠与唐纵对李拾崑几人极为看重,毕竟几人身怀绝技,又在宝鼎一事上立下大功,早已将他们视作特务处的重要外援。不仅在南京最好的中央饭店,包下了专属的包房供几人常住,还专门配备了汽车和司机,随叫随用,待遇极尽优厚。几人在南京也过得自在随意,无需操心俗事,整日里或是闲逛赏景,或是小聚闲谈,好不惬意。
彼时江西战事日渐频繁,局势紧张,戴笠跟随蒋介石常驻南昌行营,处理前线军务与情报。复兴社特务处总部的大小事务,尽数由唐纵一手打理。元旦前夕,李拾崑与尹继祖特意前往鸡鹅巷特务处总部,一来给唐纵提前拜年,二来也是辞行,告知唐纵,元旦过后,几人便打算启程北归,返回北平。
两人刚踏入特务处大院,李拾崑那远超常人的五感便瞬间警觉起来,一道隐晦的目光,从院内角落悄然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窥探之意。他起初并未放在心上,只当自己几人近期在特务处名声渐起,受人关注也是常事,便不动声色地与唐纵寒暄,交代完返程事宜后,便起身告辞。
可刚走出特务处大门,李拾崑便瞥见,方才那道目光的主人,正看似随意地拉住配给自己等人的司机,旁敲侧击地打听自己几人在南京的日常动向,问话的口气看似随意,却句句都在打探关键信息。结合方才在院内被暗中盯梢的直觉,李拾崑心中瞬间升起浓烈的警惕。
次日,李拾崑独自出门,采买一些南京的特产年货,打算返程后送给朋友当年礼。刚走到街头,他便敏锐地察觉到,身后有人尾随,那跟踪者的手法极为老道,脚步轻缓,刻意隐藏身形,借助街头人流、商铺掩护,也就是李拾崑五感远超常人,换做旁人,根本不可能察觉。
李拾崑不动声色,刻意放慢脚步,暗中留意,很快认出,这跟踪之人,正是昨日在鸡鹅巷特务处院内,盯着自己、向司机打听的那人。他心中当即断定,特务处内部,定然潜藏着其他势力的眼线,此人来意绝不简单。
为了摸清对方底细,李拾崑故意走到人流拥挤处,装作不小心,与那跟踪者迎面撞了个正着。他连忙俯身道歉,趁对方愣神的刹那,不动声色地催动体内天机瞳之力,目光扫过对方眉眼,洞察其心,瞬间便识破了他的真实身份——此人根本不是国民政府的人,而是实打实的日本间谍,受日军情报机关委派,潜伏在特务处内部。
识破身份后,李拾崑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表面依旧不动声色,没有当场拆穿,反而决定暗中反过来盯住这名日谍,查清其目的与同伙。接下来数日,李拾崑每日都在暗处悄悄尾随,他发现这名日谍生活极其规律,行事谨慎,平日里与特务处其他人员无异,根本看不出半点破绽。
直到元旦前日,这名日谍的行为终于出现异常。他一反常态,没有前往特务处办公,而是独自前往玄武湖畔,在湖边一处僻静的木质长椅上坐了片刻,看似只是赏湖散心,什么都没做,可起身离开时,指尖飞快地往长椅的木缝里,塞了什么东西。
待日谍走远,李拾崑立刻上前,仔细检查长椅缝隙,顺利取出了一个纸团。展开一看,纸上的内容让他脸色骤沉,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宝鼎藏于南京考试院的具体位置,还有李拾崑、尹继祖两人的姓名、外貌特征,以及几人计划元旦后返回北平的信息。
李拾崑立刻将纸条收好,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即转身赶往特务处总部,找到唐纵,将此事和盘托出,同时暗中指认了那名日谍。
唐纵接过纸条,看完上面的内容,瞬间脸色惨白,惊出一身冷汗。他万万没有想到,日军的间谍竟然早已渗透进特务处内部,而且还是在特务处成立之初,便加入复兴社的老干部武信忠,如今身居情报科股长一职,位置关键,隐蔽性极强,若不是李拾崑五感过人,识破此人身份,任其潜伏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唐纵定了定神,连忙向李拾崑解释,这种传递情报的方式是间谍惯用的死信箱,日谍刚将情报留下,还未有人前来取走,情报尚未外泄。事不宜迟,他不敢有丝毫耽误,立刻暗中调集亲信人手,下达密捕命令,务必悄无声息地将这名潜藏在心脏地带的日谍抓获,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否则不仅会打草惊蛇,更会让特务处颜面尽失,陷入被动。
冬日的南京城,表面依旧是元旦将至的热闹景象,可暗地里,一场针对日本间谍的隐秘抓捕,已然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