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没立刻解释,手中朱笔点在鄱阳湖与长江的交汇处——湖口。
“最紧要的一道!”
朱由检拔高了音量:
“水师参将郑森,统本部五千精锐水师,兼领收编左军旧部一万,即刻移防湖口。”
“哨船前出马当山巡弋,主力锁死鄱阳湖江口,一船一艇不得放顺贼入内湖。”
“石钟山、梅家洲、鞋山分设岸炮,配步卒协防,水陆协同封守。”
“主力战船屯驻内湖锚地,前沿遇敌只做阻滞,不许恋战,随时可交替掩护后撤。”
九江段的江面旷阔,容易被冲破防线,故而将防线移到湖口,将口袋彻底张开。
“陛下,此番布置,稳如泰山。”
袁继咸盯着舆图上的红线,终究还是拱手进言。
“只是全线死守,未免太过被动。”
“若贼军在武昌粮草不济,大举溃退,或是行军途中露出破绽,我军若不伺机掩杀,岂不是白白错失破敌良机?”
侯恂跨前一步,立刻附和。
“袁中丞所言极是。兵法有云,守久必失。若有可乘之机,当机立断出击,方能重创贼军!”
朱由检居高临下,视线扫过堂下两人。
“朕这么做,自然有朕的道理。”
“从即日起,九江防线上下,哪怕有天大的功劳摆在眼前,也不许追击!”
“哪怕闯贼将领的人头就挂在城外,也不许开城门去抢!”
朱由检手按御案,字字砸地有声。
“所有兵将,只需看好自己的防线。谁敢轻出一步,打乱全盘部署,哪怕他杀了一万流贼,朕也要砍他的脑袋祭旗!”
这番话极重,透着不近人情的严苛。
袁继咸和侯恂对视一眼,还欲再劝。
堂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军靴声。
一名锦衣卫缇骑单膝跪在门外,双手高举一封急递。
“启禀陛下!武昌前线探马急报!”
王承恩快步下台阶,接过急递,检查火漆无误后抽离信纸,在朱由检的示意下当众宣读。
“武昌探报!建虏阿济格部紧咬闯贼不放,闯贼连战连退,已现弃武昌东下之势!”
短短一句话。
袁继咸和侯恂愣在原地。
李自成刚占了武昌,就要弃武昌东下?
建虏的主力在后面追?
两人猛地抬头看向御案后的皇帝,顿时想明白了。
难怪陛下严令死守,绝不许出城追击!
大明这个时候要是主动出击,等于是冲出城去替李自成挡建虏的刀子!
陛下这是要把九江防线变成一堵铁壁,让建虏和闯贼在墙外面彻底放开手脚,狗咬狗!
谁赢谁输不重要,重要的是大明坐山观虎斗,不损一兵一卒!
“臣等愚钝!”
侯恂双膝一软,直接跪伏在地,声音发颤。
“陛下经纬天地之谋,臣等不及万一!”
袁继咸跟着跪下赞叹。
若不是陛下强压着不许出战,底下那些抢功心切的将领一旦开城门,九江防线立刻就会被变成三路大军绞杀的泥潭。
“按朕的旨意去办。”朱由检坐回龙椅,挥了挥手。
“臣等遵旨!”
几人倒退着出了正堂。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沉重的甲片撞击声,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嘎吱作响。
“启禀陛下,定西侯唐通觐见!”锦衣卫在外通传。
朱由检抬手。
“宣。”
厚重的毡帘被掀开。
一名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悍将大步跨入堂内。
他穿着一身布满刀痕的旧山文甲,走动间带着浓重的铁锈和汗酸味。
正是随朱由检从北京城死人堆里一路杀出、立下从龙之功的定西侯唐通。
唐通一见坐在上首的朱由检,双膝一弯,重重跪在青砖上。
“砰!砰!砰!”
三个响头磕得又沉又狠。
“臣唐通!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粗犷的汉子嗓音嘶哑,话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
自被安排到安庆练军以来,他已有快一年未见天颜。
对于这位将他从必死绝境中带出来、封侯拜将的天子,唐通骨子里只剩敬畏。
“起来吧。”朱由检走下台阶,伸手虚托了一把。
“谢陛下!”唐通顺势站起,腰背挺得笔直。
朱由检上下打量着他那身破旧的甲胄。
“锦衣卫呈上来的密奏里说,你在安庆和九江练兵,没躲懒。
起早贪黑,亲自下场跟士卒操演上船,苦吃了不少。”
唐通咧嘴。
“陛下把兵交给臣,臣要是练成软脚虾,哪有脸见陛下?”
“练的不错,打郝效忠那一战也很干净利落!”
朱由检背着手,绕着唐通走了一圈,停在他身侧。
“不过,朕怎么听说,你唐侯爵在安庆的日子过得挺滋润?”
唐通愣住。
“陛下明鉴,臣天天吃住在军营,哪有啥滋润的……”
朱由检偏过头。
“是吗?朕听说,你上个月刚纳了两房小妾。还是安庆城里有名的瘦马?”
唐通那张黑红的脸皮猛地一抽。
这等私密事,皇帝怎么都摸得门儿清!
“噗通!”
唐通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急得连连拍打大腿。
“陛下!臣……臣就是个粗人!没别的嗜好,就稀罕这一口!”
他结结巴巴地解释:
“但臣发誓,绝没因为这事儿耽误一丁点军务!臣都是白天练兵,晚上才……”
声音越说越小,大黑脑袋快缩进了领口里。
朱由检看着他这副模样,有些莞尔。
只要忠心,只要能打硬仗,几个女人算什么。
敲打,是为了让他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眼皮子底下。
“行了,收起你那副熊样。”
朱由检骂了一句,语气反倒透出几分亲近。
“朕没打算治你的罪。
你是跟着朕从京城杀出来的功臣,只要不强抢民女,不违背大明军法,你就是纳十个八个,朕也由着你。”
唐通猛地抬头,眼眶通红。
“谢陛下隆恩!”
他握紧右拳,重重捶在胸甲上,发出一声闷响。
“臣唐通这条命,就是陛下的!陛下,臣天天在营里看那帮书生磨洋工,骨头都快生锈了!”
唐通仰着脖子请战:
“刚才兵部频繁调动,是不是要打仗了?
只要陛下一句话,哪怕前面是李自成的几十万大军,臣也给您杀出一条血路来!”
朱由检收敛了随意的神色。
转身走回御案,盯着武昌的方向。
“想打仗?会有你打的时候。”
“九江的防线,只是个口袋。”
“总有你出城见血的那天。”
唐通听不懂什么大局,但他听懂了有仗打,开口道:“愿为陛下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