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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移动天线,有轨电车上的绝命预警

    大和厅头顶那盏华丽的白炽吊灯在经历了几秒钟的挣扎后,终于在一阵嗡嗡的电流声中恢复了明亮。刺眼的光芒骤然驱散了黑暗,也将包厢内各人精彩的神态瞬间定格在这一刻。

    浅野雄一的手仍旧死死按在腰间的配枪上,镜片后那双毒蛇般的眼睛飞速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最终落在了坐在榻榻米上的郑耀先身上。

    此时的郑耀先正滑稽地瘫坐在榻榻米上,双手死死抱住高桥中佐的大腿,猩红色的围巾已经彻底歪向了一边,脸上写满了暴发户在面对未知危险时特有的惊恐与狼狈:“高桥中佐!哎呀妈呀,是不是军统的锄奸队打进来了?刚才我听到有短路的爆破声啊!吓死我了,你们大日本皇军在虹口的治安就这水平吗?连吃个饭都能停电!这要是被流弹打中,我周某人有十条命也不够赔的!哎呀,我的老腰啊,刚才缩得太急好像扭到了!”

    高桥中佐尴尬地将大腿从郑耀先的怀里抽了出来,一边拍着呢子裤子上的褶皱,一边用手帕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安抚道:“周老板,息怒,息怒。只是外面的主供电线路老化发生的短路事故,皇军宪兵已经去排查了,绝对没有任何危险。虹口区是全上海最安全的地方,请您放宽心,签约会照常进行,保证不会出任何差错。”

    浅野雄一缓缓松开握枪的手。隔壁暗室里,鉴谎专家通过秘密耳机报告:“大佐,刚才断电时,他的心率瞬间飙升到了一百四十,呼吸完全紊乱,有多次无意识的叫嚷,甚至还捂着腰叫疼。而且在灯亮后,他的手心全是冰冷的虚汗。这属于典型的非特工恐慌反应,没有受过训练的商人反应。他的怀疑可以完全排除,他不是我们要找的幽灵。”

    浅野雄一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露出一抹轻蔑的冷笑。看来是自己最近有些神经过敏了。这一切不过是普通的配电故障,而这位所谓的南洋富商,也确实只是个被大洋迷了眼、胆小如鼠的政治投机客。

    “周老板,受惊了,这是个小小的技术意外。”浅野雄一扶了扶眼镜,露出一丝虚伪的笑意,将桌上的劳军协议和货运特许合同推了过去,“既然是误会,那我们就把合同签了吧。皇军会保证你的橡胶原料在整个华中沦陷区畅通无阻,我们大日本帝国向来对诚实合作的友好商人给予最大的便利,合作愉快。”

    “哎,签!立刻签!这鬼地方我一分钟也不想多待了!”郑耀先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龇牙咧嘴地扶着腰,像是抢命一样抓起旁边的钢笔,歪歪斜斜地签上了“周富贵”的大名,随后长舒了一口气,“高桥太保,明天早上,我那十个特许车皮的通行证必须送到我租界的办公室!这地方太邪门,签完了合同我得赶紧回法租界去,还是法国人的地方让人踏实,我家里那几房姨太太还在等着我回去打牌呢!”

    半个小时后,郑耀先坐着奥斯汀轿车平安驶出了虹口区,越过了苏州河上的外白渡桥,回到了法租界的怀抱。

    而在法租界亚尔培路一间幽暗的照相馆冲洗室内,红色的安全灯散发着朦胧而诡异的光芒。

    宋孝安将刚冲洗出来的胶片从显影液中缓缓提起,挂在铁丝上。赵简之坐在一旁,身上的下水道恶臭还没完全散去,他急切地凑上前去,用高倍放大镜看着胶片上被定格的微缩文字。

    “六哥,完全照下来了,字迹很清晰!”赵简之兴奋地低声说。

    郑耀先此时已经换上了普通商人的便服,他站在阴影里,用放大镜仔细阅读着那张复杂的铁道运行调度表,脸色逐渐变得铁青:“荻洲立兵的第十三师团,其先头部队三个联队,已经在今天下午完成了登车编组。从三月十二日开始,他们将通过津浦铁路线每天发车二十四列,运送重炮、战车和近两万名精锐士兵北上,企图在台儿庄外围与华北派遣军完成铁壁合围,一举吃掉我们在徐州的主力部队。”

    “今天是三月九日。”宋孝安的声音异常沉重,拳头攥得咯咯直响,“也就是说,我们只剩下不到三天的时间。这个消息必须立刻发往重庆,呈递给第五战区长官部,否则我前线数十万将士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境!但是,耀先,特高课的雷达测向车已经封锁了整个法租界,只要发信超过三分钟,我们就会被锁死。”

    “那就动起来。”郑耀先冷冷地开口,他的目光穿过黑暗,落在了窗外街道上闪烁着火花和金属摩擦声的有轨电车上,“固定的电台会被定位,那如果是移动的呢?”

    “移动电台?但在车内使用室外天线,会被街上的警卫巡警一眼看穿啊。”赵简之不解。

    “我们不需要室外天线。”郑耀先的嘴角构起一抹惊艳的冷笑,“法租界路面上跑的有轨电车,车顶上那根连接高压电网的集电杆,不就是一根现成的、长达数公里的巨大天线吗?把我们的发报机输出端,通过一个高压阻抗匹配电容,直接接在电车的内部照明线路上,进而搭上车顶的电杆。利用整条有轨电车轨道的电网作为无线电载波辐射,让发报机的电波在整个法租界的空中电网里激荡!浅野的测向车就算再先进,他也只能测出电磁辐射来自整条街的电线,而无法锁定是哪一辆车在发报!”

    宋孝安和赵简之听得目瞪口呆,这种利用高压电网作为移动发射天线的战术,简直是物理学和谍战的完美结合,堪称神来之笔。为了防止600伏的直流高压击穿发报机,宋孝安在配电箱内安装了一个由阻抗线圈和云母电容组成的双重保护盒,确保发报员的安全。

    半个小时后,一辆从霞飞路开往贝当路的法租界有轨电车在雨夜中缓缓行驶。

    车厢内空无一人,唯有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的刺耳金属摩擦声。宋孝安穿着一身电车司机的深蓝色制服坐在驾驶室后方,他的脚下摆着一箱沉重的军统特制大功率发报机。发报机的引线已经被他巧妙地接在车顶电网的输出端上。

    随着电车顶部在电线网上擦出一道道蓝色的电火花,宋孝安的手指在电键上快速而有节奏地敲击起来。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绝密的电波伴随着高压电流,在整个法租界的空中电线网里疯狂跃动,瞬间穿透了雨幕,向着大后方重庆和徐州前线飞驰而去。

    街道上,两辆特高课的黑色雷达测向车正冒雨停在路边,车顶上的环形天线正在疯狂地旋转。

    “报告长官!发现高频电波信号!但……但测向仪的指针在发疯!”日本特工摘下耳机,惊慌失措地喊道,“整个街区的电线上都在散发电磁干扰,我们根本无法锁定具体的物理方向!指针在整条网线上来回指,电波在高速移动!”

    “八嘎!这怎么可能?难道支那人把发报机安在我们的供电局里了吗?”特高课中尉一拳砸在仪器上,怒吼道,“快开车!顺着电车轨道给我拦截!”

    然而,在这复杂的城市雨夜里,有轨电车在十字路口缓缓拐弯,融入了更加密集的法租界轨道网之中。

    车厢内,宋孝安按下了最后一个电键,完成了全部数据的传输。他冷静地拔掉引线,将发报机重新锁回箱子里,拉了拉帽檐,拉动了刹车闸。电车在贝当路口缓缓停稳,他拎起箱子,瞬间消失在街角那漫无边际的雨幕中。

    在街对面的咖啡馆雨棚下,郑耀先微微拉低了礼帽的帽檐,将风衣的衣领竖起以阻挡刺骨的寒风。他看着有轨电车顶端那渐渐熄灭的蓝色电火花,又看了看远处打着探照灯、拉着警笛徒劳奔跑的日军测向车,眼底浮现出一抹深沉而欣慰的笑意。

    “津浦线北段的警报已经送出,台儿庄,就看你们的了。”

    他转过身,将双手深深插在风衣口袋里,独自一人,在茫茫的雨雾中,缓缓步入了这孤岛上海那无边无际的阴霾与血雨腥风之中,只留下一道孤独而坚毅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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