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岱劲抱拳上前。
“末将今日便清点折冲府兵马,筛出能战者,先守黑风口、北驿与盐道。”
司仁猷也拱手。
“臣会即刻向剑南道各州府发公文,调粮、调车、调工匠,凡敢拖延者,臣亲自上名册。”
云疏月将蒸饼塞进嘴里,用力嚼完。
她抬起头,雪人帽上的绒球晃了晃。
“那我呢?”
顾墨染看向她。
云疏月拍了拍胸口。
“我能跑,能听,能翻墙,还能认吐蕃人。”
“我带急递子去盯各处驿站,若有陌生商队、怪路引、夜里乱跑的人,立刻报回来。”
顾墨染没有立刻答应。
云疏月看出他的迟疑,赶紧补了一句。
“我不单独出城。”
林清黛从柱边走出来,淡淡开口。
“我派两个高手跟着她。”
顾墨染这才点头。
“可以。”
云疏月的眼睛亮起来。
沈灵儿站在旁边,见她高兴得快要跳起来,抬手将一只药瓶塞进她手里。
“跑可以。”
“伤药按时抹。”
云疏月握着药瓶,小声应下。
顾墨染看着堂中众人各自领命,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沉了许多。
他有兵权,有银子,有六位夫人,有司仁猷与甄岱劲,有薛环、云疏月,还有这一座生机勃勃的逸州城。
他抬手按住案上的圣旨。
甄岱劲问了句。
“殿下,出了此等大事,那烟火会还办吗?”
“越是这种时候,烟火会越是要办。”
司仁猷一愣。
“殿下,京城大乱,边关又有敌情,若是被有心之人看去,问为何圣上病了,你还大肆庆贺?”
顾墨染看向窗外。
城中已经有人开始挂灯笼。
百姓不知道京城的血。
他们需要的是好日子,不该让他们恐惧。
“照常办。”
顾墨染重复了一遍。
“灯市照开,烟火照放。”
“京城里发生的事,必须瞒着,不管出了什么事,民心都不能乱。”
堂外风声掠过屋檐。
云疏月抱紧雪人帽,望着顾墨染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总被人说病弱的王爷,站得比城墙还稳。
……
安阳王府的暖阁里烧着炭盆,窗纸被风吹得轻轻发响。
顾墨辰将京城来的密信压在案上,指腹反复摩挲着信中“太子弑弟”“圣上昏迷”几行字,
脸上原本压着的阴霾渐渐散开,连案边凉透的茶都显得顺眼了几分。
太子彻底废了。
五皇子死了。
皇帝昏迷不醒。
京城那帮老臣再会拖延,也不可能把一个弑弟杀人的疯子重新扶回东宫。
顾墨辰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大衍舆图前,目光从京城一路往西南挪,最后落在剑南道那片山岭之间。
顾墨染拿了临机节制之权。
可那又如何。
吐蕃盘踞高地,山路险恶,大衍兵马进山便要吃尽苦头,粮草跟不上,战马也跑不动,喘气都费劲。
顾墨染守着那点人,能守住城门已经算他祖宗保佑。
等吐蕃人真正动起来,顾墨染要么死在剑南道,要么背上一个守土无能的罪名。
到那时,皇室里还剩谁能站出来?
顾墨辰抬手按住舆图上的京城位置,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周怀礼站在案旁,看着自家王爷的神情,迟疑许久才低声提醒:“殿下,京中局势虽乱,可皇上尚在,太子也还没有定罪,咱们此时若有动作,恐怕容易落人口实。”
“本王何时说过要动?”
顾墨辰转过身,脸上带着几分久违的轻松。
“本王只是替父皇忧心。”
“京城少了一个储君,边关又多了一场乱子,本王身为皇子,难道还能坐在安阳什么都不管?”
周怀礼见他兴致正高,没有继续顶撞,只低头整理案上的军报。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王府内院的嬷嬷掀开门帘,脸上堆着喜气,连礼数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王爷,大喜!”
顾墨辰皱起眉。
“什么事,慌成这样?”
嬷嬷忙跪下,声音里压着激动。
“王妃娘娘方才请了府医,府医诊出喜脉,已有月余了!”
暖阁里安静下来。
周怀礼手里的纸张落到案上。
顾墨辰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
王妃有孕。
这个消息比京城的乱局更让他猝不及防。
太子无嗣的事闹得满城皆知,皇帝对成年皇子的戒心也越来越重,可谁都明白,若想争那个位置,光有兵马、银钱和朝臣还不够。
还得有儿子。
有一个能摆在宗室、朝臣、天下人面前的嫡长子。
顾墨辰喉头发干,抬脚便往内院走。
太好了,这好消息传回京,说不定父皇立刻能醒,立他为太子!
哈哈哈!
王妃住的院子里,炭火烧得很旺,药香和甜汤的味道混在一处。
顾墨辰掀帘进去时,王妃正靠在软枕上,脸色有些苍白,手边摆着一碗没喝完的酸梅汤。
她见顾墨辰来了,装作想起身的模样。
顾墨辰快步过去,扶住她肩膀。
“躺着。”
王妃抬眼看他,嘴巴抿了抿。
“妾身原本不敢惊动王爷,只是这几日总是犯困,闻见油腻便不舒服,府医诊完才敢确定。”
顾墨辰看着她的小腹,那里仍旧平坦,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他脑中已经浮出另一幅画面。
一个男孩穿着小小的蟒袍,被宗正寺、礼部、朝臣簇拥着,站在自己身侧。
他若入京,便不再是一个无根的藩王。
他是有嫡子的安王。
继承皇位天经地义!
顾墨辰伸手覆在王妃手背上,难得放缓了声音。
“你替本王立下大功了。”
王妃脸颊微红,低头不语。
一旁的嬷嬷连忙笑着接话:“王妃娘娘这些年一直惦记着王爷,如今总算得了好消息,定能为王爷诞下麟儿。”
顾墨辰点了点头,吩咐道:“从今日起,府中一切以王妃安胎为先,药材、补品、炭火都用最好的,
谁敢怠慢,本王剥了他的皮。”
嬷嬷连声应下。
王妃也笑了。
可顾墨辰坐在床边,看着王妃低头喝酸梅汤的动作,心里却慢慢生出一丝说不清的别扭。
月余。
他近来一直忙着操练军队、整理安阳账目,又为了逸州那本所谓的富军养民策焦头烂额。
上月初,王妃说身体不适,搬去佛堂旁的小院静养。
那几日,他记得自己似乎一直宿在书房。
顾墨辰的手指在膝头敲了两下。
他试图回忆。
上月十五,他在军营看骑阵。
上月十七,周怀礼送来兵部催文。
上月二十,他召见了几个盐商。
至于王妃那边……
记不清了。
顾墨辰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王妃察觉他的目光,放下汤匙,不悦问道:“王爷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顾墨辰抬起眼,见她眉间还有怀孕后的疲惫,胸口那点疑虑又被他压了回去。
罢了罢了,王妃最是爱他,从不许他纳妾。
王妃是恪守妇道的人。
更何况,这个孩子便是他眼下最重要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