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疏月回头,眼睛立刻亮了。
“真的?”
顾墨染看着她那副高兴样子,故意慢吞吞道:“前提是你今晚别把人放进燃放区。”
云疏月立刻挺直腰。
“谁敢翻绳,我就把他挂到灯架上去。”
林清黛从不远处走来,听见这话,只淡淡看了她一眼。
“抓住以后交给薛环。”
云疏月缩了缩脖子,连忙改口:“我先吹哨,再交给薛大哥。”
顾墨染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抬手碰了碰她帽顶的绒球。
云疏月愣住。
那绒球被他一碰,晃得更厉害。
她耳根很快红了,抬手护住帽子,声音有些结巴。
“这是沈姐姐给我缝的,不能乱碰。”
说完,她抱着头跑远了。
顾墨染站在河风里,看着她跑到急递子中间,嘴角还留着笑。
沈灵儿端着姜汤走过来,见他又站在风口,脸色立刻不太好。
“夫君。”
顾墨染回头。
沈灵儿将碗递到他面前。
“喝。”
“我刚喝完药。”
“那是药,这个是姜汤。”
“姜汤也是药味。”
沈灵儿没有跟他争,只将碗举着。
“你若不喝,我就叫苏瑶来。”
顾墨染立刻接过碗。
他低头喝姜汤时,苏瑶果然从灯市方向走来,手里夹着厚厚一沓认购文书。
“稻穗的冠名费已经收齐,余下的商户灯牌也卖出去不少。”
她说着,将账册翻到最新一页。
“今夜若一切顺利,光是灯市摊位、烟火冠名和话本摊位,就能赚不少。”
顾墨染将空碗递给沈灵儿。
“别只算收入,巡防、伤药、清场、灯油和善后的人手都要算进去。”
苏瑶看着他。
“我已经算了。”
“还有一件事,城北来的粮商想买终场烟火的位置,被我压下来了。”
顾墨染抬眼。
“理由呢?”
“他问得太细。”
苏瑶合上账册。
“他问红火用什么药料,金火为何能停在半空。”
顾墨染没有再问。
林清黛已经转身,朝暗处几名护卫打了个手势。
今夜的烟火会,城中百姓只当是热闹。
可他们都知道,最后那一轮烟火,真正等的不是商户,不是文人,也不是孩子。
而是散在川蜀各处的柳家旧部。
……
暮色压下来后,逸州城灯火渐次亮起。
城南灯市挤满了人。
蜜雪冰城的雪人灯挂在最高处,白胖的脸上涂着红嘴,旁边摆着新出的热奶茶和烤芸豆糕,孩子们围着摊子跑来跑去,喊着要看烟花。
话本铺子前摆着新刊的《锦官奇闻》,书生们挤在一处翻页。
顾墨染站在河堤高处,隔着人群听见自己的“病王爷”名声又被卖成话本,脸色有些无奈。
谢婉清站在他身侧,小声道:“百姓爱看,书局便会一直印。”
顾墨染看了她一眼。
谢婉清抿了抿唇,没忍住笑了。
鼓声响起。
薛环站在河滩中央,高举火把。
“所有人后退!”
急递子沿着隔离绳吹响竹哨,百姓纷纷往后挪,却又一个个伸长脖子看着。
第一支烟火升上夜空。
金光在高处散开。
人群里传来一阵吸气声。
第二支烟火紧跟着冲起,夜空中拉出一片金黄稻穗,细碎的光点垂落下来,像是整片丰收的田野被挂在天上。
粮商们挤在前排,激动得脸都红了。
“那是我家粮行的名!”
“让一哈,让一哈!”
第三支烟火亮起时,水车图样在半空转开。
木行、铁坊、船帮的人都看直了眼。
蜀锦纹样随后铺开,红、金、青白交叠在一起,城南河面都被映亮了。
甘家管事站在人群后方,原本是来找麻烦的,此刻却盯着天上的图样,脸色难看得厉害。
他终于明白,逸王府这场烟火会根本不是烧银子。
他们是在把逸州所有商户都绑到自己的车上。
谁出了银子,谁的名号便挂上天。
谁没出银子,谁便只能站在下面看着别人出风头。
烟火一轮轮升起。
百姓的欢呼声越过河堤,传到远处城墙。
最后,众人以为烟火已经结束时,河滩忽然安静下来。
顾墨染站在夜色里,抬手示意。
薛环点燃了最后一组药筒。
三响。
火光冲起,又在最高处停住。
河岸边的人都在等下一轮。
风从江面穿过,吹得灯笼微微摇晃。
七息之后。
两响接连升空。
赤红的火在天幕上拉开,紧接着两道金光从两侧托起,最后拼出一面残缺的旧旗。
旗角折起。
半只虎首藏在金火里。
寻常百姓看不明白,只觉得这图样稀奇,孩童们欢呼得更响。
“哇,真嘞有大脑斧!”
“好大哟~~~”
“嗷呜嗷呜,咬死坏人!”
顾墨染站在河堤上,眼底没有笑意。
今夜之后,逸州不会再是从前那个只管修渠、开铺、卖奶茶的逸州了。
暗处有人会来。
旧人会来。
敌人,也会来。
烟花余烬落进江面,灯市的人还没有散尽。
顺风速递城南站,将门板留了一条缝。
这里是柳家军旧人都知道的战时集结处。
屋里亮着一盏油灯,拓跋莽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手里捧着热饼,嘴上沾着芝麻。
他看着街上往来的百姓,像是在等外卖单子,实际上手边的短斧一直没有离开过。
薛环坐在柜台后的帘子里,面前摆着一本薄册。
册子上没有写姓名。
只分成几栏。
旧军扣。
缺角铜钱。
断刃残片。
腰牌暗纹。
门外先来了一个跛脚老人。
老人衣裳很旧,肩上还扛着一担柴火。
他走到柜台前,从袖中摸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扣,轻轻放在木板上。
“掌柜的,取一碗酒。”
柜台伙计抬头看他。
“什么酒?”
老人看着他,声音很低。
“十六年前,有人欠我一碗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