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树梢顶上,大衍铁骑的马蹄踩碎了石见银山外围的枯枝。
三座高耸的灰褐色山峰夹出一条狭窄的碎石谷道,谷口往里百步,就是石见银山的主矿洞。
主矿洞原本有两丈多宽,这会儿已经被几块万斤重的花岗岩堵得严严实实,只留下地底一条半人高的排水渠,正往外淌着泛灰的污水。
蒲云山带着三千轻骑守在两侧的松林高坡上,见中军大旗过来,翻身下马迎了上来:
“王爷,少贰资元那老小子带着万余残兵缩在里头当王八,山梁上的小路全被他们自己炸塌了。
咱们的人试着往洞口摸了一回,上头全是冷箭。”
顾墨染勒住乌骓马,抬头看了眼矿洞上方三十丈高的木制望楼。
望楼的木窗推开了一半,一根包着铜皮的西洋千里镜正从窗缝里伸出来,对着山谷底下的大衍军阵晃动。
“上万张嘴挤在暗无天日的地洞里,光拉屎撒尿就能把他们自己熏死。”
顾墨染把马鞭挂在鞍桥上,偏头看向并骑在身侧的金善雅。
赶了两个时辰的山路,金善雅额角沁出一层细汗,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进银鳞软甲的领口里。
因为刚才山路颠簸,她外头罩着的白绸素服领口散开了两寸,里头那件天蚕丝背心紧紧箍着饱满的胸口,随着马背的晃动颤巍巍地起伏,领边露出一大片晃眼。
顾墨染策马贴过去,靴尖蹭着她的马镫,伸手直接探进她的素服领口,替她把滑落到肩膀下头的天蚕丝肩带往上提了提。
温热的指腹擦过锁骨下方的软肉,金善雅身子软了半边,险些抓不稳马缰,耳根子红到了脖子根:
“王爷,几千双眼睛看着呢……”
“看着怕什么,本王帮自家女人理衣裳,谁敢多嘴?”
顾墨染手指在她锁骨窝里捏了一把,滑腻的手感让他多停了两息,这才慢吞吞地抽回手,
冲后头的蒲云山吩咐,
“蒲将军,让人去东面山腰把那条引山泉进洞的竹管砍断,再把周围几个野果林子全封了。
本王不跟他们硬耗,断水断粮困上三天,里头那上万倭兵自己就得拔刀互砍。”
“得令!”
蒲云山抱拳领命,转身带着两百骑兵往东侧山腰去了。
顾墨染调转马头,看向推到阵前十步外的两辆四轮平板马车。
右边那个装过烂咸鱼的粗木笼子里,双喜公公和兵部左侍郎周延儒挤在角落,两个人身上沾满了发臭的鱼鳞。
高市菜菜子披头散发地趴在木栏杆上,下巴脱臼合不拢,嘴角挂着长长的涎水,只能从嗓子眼里发出“嗬嗬”的粗气声。
“拓跋莽。”顾墨染抬了抬下巴,
“去,把这位内亲王殿下的下巴托回去,让她冲着上头的望楼喊两嗓子,问问少贰资元还管不管他主子的死活。”
“好嘞!”
拓跋莽把大铁锤往地上一杵,大步流星走到平板车前。
笼子里的周延儒吓得直往后缩,双手护着脑袋喊:
“别杀我!
少贰资元就在上头看着,我是朝廷命官,他肯定会拿银子赎我的!”
拓跋莽理都没理他,蒲扇般的大手直接从木栏杆缝隙里伸进去,一把掐住高市菜菜子满是鱼腥味的腮帮子。
高市菜菜子眼珠子瞪大,双手乱抓,却被拓跋莽手腕一拧。
咔嚓!
脆响声传开,高市菜菜子痛得浑身抽搐,下巴已经严丝合缝地归了位。
“喊吧,小娘皮。”
拓跋莽拍了拍手上的粘液,退后两步,
“再敢乱咬舌头,老子直接把你满嘴牙全敲下来泡酒。”
高市菜菜子捂着酸痛的腮帮子,趴在木笼边缘大口喘气,抬头看向矿洞上方的望楼。
……
三十丈高的望楼里,太宰府探题少贰资元正双手握着铜皮千里镜。
镜片里,木笼子里的周延儒、双喜公公,还有那个穿着破烂绿罗裙的高市菜菜子看得清清楚楚。
站在旁边的副将伸长脖子看了一眼,焦急道:
“主公,大衍军把菜菜子殿下和京城来的周侍郎推到阵前了!
顾墨染定是想拿他们当人质逼咱们开洞投降,咱们要不要派人出去谈判,先把殿下换回来?”
少贰资元放下千里镜,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非但没着急,反而发出两声低笑:
“换回来?为什么要换回来?”
副将愣住了:“那可是京都送来的内亲王,还有跟咱们立下分赃契约的大衍兵部侍郎……”
“蠢货!”
少贰资元反手一巴掌抽在副将脸上,
“周延儒手里捏着咱们跟大衍兵部私通的底子,高市菜菜子那个贱人现在一看竟再无痴傻的模样,她知道石见银山主银库的暗门所在!
顾墨染让人把她的下巴接上,摆明了是要当众审讯,挖咱们的老底!”
副将捂着脸,大气都不敢出:
“那主公的意思是……”
少贰资元走到木窗边,伸手探出窗外。
午后的山谷温度升高,一阵阵山风正顺着高坡往谷底吹去。
“天助我也,起下山风了。”
少贰资元收回手,抓起挂在腰间的令旗,
“死人才能保守秘密。传令给中层矿洞的工头,把那十二处排毒暗孔的石板全给我掀开!
把地底熔炼白银攒了三年的丹砂水银蒸汽,还有那三百捆断肠草,全都给我点着了往外放!”
副将脸色大变:
“主公,那八岐水银烟剧毒无比,一旦放出去,笼子里的菜菜子殿下和周侍郎在最前头,第一个就得烂穿肺叶死绝啊!”
“那就让他们为天皇陛下尽忠!”
少贰资元把令旗往下一劈,
“连着顾墨染和他的大军,一块儿在谷底变成紫黑色的烂肉!快去!”
……
谷底阵前,高市菜菜子刚扶着木栏杆站起身,还没来得及张嘴,矿洞半山腰的岩壁上突然传来一连串“轰隆隆”的石板挪动声。
十二个黑漆漆的石洞在岩壁上显露出来。
紧接着,一股股惨白色的浓烟从那十二个石洞里喷涌而出。
那白烟跟寻常的柴火烟完全不同,重得像是灌了铅,一钻出洞口就没有往天上飘,而是贴着陡峭的山壁往下滑,借着午后的下山风,铺天盖地朝谷底的大衍军前锋压了过来。
白烟所过之处,岩壁缝隙里长着的野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枯萎,几只停在树梢上的山雀还没来得及扑腾翅膀,就直挺挺地栽了下来。
一股刺鼻的腥臭味混着辛辣的硫磺气扑面而来。
“什么味儿?”
拉着平板马车的两匹高头大马刚吸了一口飘过来的淡烟,前蹄一软,嘴里喷出大股掺着血丝的白沫,连悲鸣都没发出来,重重砸在碎石地上,四条腿蹬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有毒!是毒烟!”
站在最前排的大衍步卒阵脚乱了起来,好几个士兵被呛得眼泪直流,慌忙扯下衣襟沾着水囊里的水捂住口鼻,脚步不停地往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