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侧山壁下,工兵们挥刀砍开乱藤,果然露出了一个丈许宽的方形通风暗井,井口正往里吸扯着山谷里的空气。
甄媄梨嫌身上的大氅碍事,直接解开扔在旁边的马背上,挽起浅黄色短襦的袖子,露出一双白藕似的小臂,亲自拿着铁锤指挥工兵将十架大鼓风机的出风口用熟铁皮接在暗井边缘。
五十袋生石灰粉和硫磺面被工兵们用刺刀划破麻袋,哗啦啦全倒进了鼓风机前方的木槽里,堆成了白黄相间的小山。
另一头,林清黛带着五十名臂力惊人的弓手爬上半山腰的侧峰,将十几棵刚砍下来的大松树捆上火油布,点燃后顺着陡坡往下推,正好卡死在其中八个往外冒毒烟的暗孔前头。
外排的通道一堵,山谷里的白色毒烟立时小了一大半。
“点火!摇柄!”
暗井口旁,甄媄梨一声娇喝,把手里的火把扔进进风槽前端的硫磺堆里。
二十名精壮汉子分成十组,双手握住大鼓风机两侧的铁摇柄,喊着号子拼命摇动起来。
呼呼呼呼!
二十片包铁木扇叶在机匣里飞速旋转,带起狂暴的气流。
木槽里的五十袋生石灰粉和硫磺面被狂风卷起,混着熊熊燃烧的火苗,
化作一条夹杂着火光的惨白狂龙,顺着狭窄的坎位通风暗井,反向倒灌进石见银山的地底主风道!
……
石见银山主矿洞前厅。
这里原本是矿工们分拣矿石的大肚子山洞,此时点着上百支火把,三千名全副武装的倭军精锐弓手和武士正守在各个通道口。
少贰资元从望楼顺着软梯爬回前厅,坐在铺着熊皮的主位上,端起木碗喝了一口清酒:
“算算时辰,八岐水银烟应该已经铺满整个山谷了。
顾墨染就算有天大的本事,这会儿也该变成个瞎子烂肺的废人了。”
站在下首的副将连忙躬身恭维:
“主公英明!等外头的毒烟散了,属下就带人出去把顾墨染的脑袋割下来……”
他话还没说完。
头顶上方连接着主通风道的十二个碗口粗的换气孔里,突然传出一阵鬼哭狼嚎般的怪啸声。
呜轰!
原本顺着风道往外抽的气流,毫无预兆地停住了。
下一息,
一股炽热狂暴的逆风从换气孔和后方的坎位主矿道里同时喷了出来!
那逆风里不仅裹着刚才他们自己放出去的丹砂水银毒烟,更夹杂着几十袋细如面粉的生石灰和刺鼻的硫磺火苗!
石见银山地底本就潮湿,前厅两侧还流淌着两条地下暗河。
铺天盖地的生石灰粉一钻进潮湿的矿洞,遇上暗河蒸发的水汽和地面的积水,当场沸腾炸裂!
滋啦!
整个矿洞前厅的温度在三息之内飙升,滚烫的强碱白雾混着倒卷回来的水银毒气,瞬间填满了每一寸空间,连墙上的火把都被冲得东倒西歪。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咳咳咳……喉咙烧起来了!”
守在风口最前头的两百名倭军弓手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滚烫的生石灰粉糊了满脸,眼珠子接触到湿热的生石灰,当场被烧得爆裂流脓;
一张嘴惨叫,混着水银和硫磺的沸腾碱雾直灌进气管,
两百多人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在地上疯狂打滚,吐出来的全是带着熟肉块的黑血。
“怎么回事?!风怎么倒吹回来了!”
少贰资元手里的酒碗摔得粉碎,他用衣袖死死捂住口鼻,可露在外头的脑门和手背还是被滚烫的碱雾燎起了十几个大血泡,疼得他满脸扭曲。
“主公!大衍军找到了坎位的进风暗井!
他们往风道里灌了生石灰和火药!”
副将左眼被石灰糊住,流着血泪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前厅守不住了,大军挤在中层矿道里,再待下去全得被活活烫死憋死!”
少贰资元听着周围凄厉的惨叫声,后背发凉。
坎位暗井的位置只有他和打造银山的几个死人工匠知道,
当然,高市菜菜子那个皇室贱人也看过总图!
定是清醒后的高市菜菜子叛变把底细漏给了顾墨染!
“退!
快退往地底最深处的天字号银库!”
少贰资元顾不上那三万正在中层矿道里自相践踏的残兵,一把抓起桌上的太刀,带着几十名贴身亲卫往地底深处的石阶狂奔,
“去两个人,把连接山体水脉的玄铁索给我砍断,放下万斤断龙石封死银库大门!”
副将跟着他一边跑一边颤声问:
“主公,断龙石一旦落下,外头那上万弟兄就彻底被封死在毒雾里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
少贰资元眼珠子通红,脸上的血泡破开流下黄水,
“再去把银库底下那百斤猛火油的引信给我找出来!
顾墨染想要老子的三百万两白银和天字号铁箱?做梦!
等进了银库,老子绝不给他留一两碎银子!”
随着两名亲卫挥刀斩断通道一侧手臂粗的铁索。
轰隆隆!
一块厚达三尺、重逾万斤的整块黑花岗岩断龙石,顺着两侧涂了牛油的石槽,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从矿道顶部笔直地砸了下来!
山谷外,脚下的碎石地面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连马车上的木笼子都跟着跳了两下。
顾墨染把怀里的金善雅往马鞍旁放了放,竖起耳朵听了半息,一把抽出腰间的定海剑:
“里头动了断龙石的机括,少贰资元要狗急跳墙毁银库!”
金善雅脸色大变,天字号铁箱里装着高丽的龙脉堪舆图,要是被炸毁在矿洞底下,高丽王室的根基就彻底断了:
“王爷,正面矿洞被巨石堵着,咱们怎么进去?”
“正面是死门,但坎位暗井下头那条排水渠,直通地底银库的侧门!”
顾墨染剑尖一指西侧山壁下那条正在往外冒热水泡的排水沟,
转头看向一直站在高坡松树下闭目养神的谢临渊,
“谢少主,少贰资元要把三百万两白银和整座大山一块儿炸了,
你那一身一品巅峰的横练功夫,该不会只能用来在军营外头听墙根吧?”
谢临渊睁开眼,手里的九转金轮发出嗡的一声轻鸣。
他看了一眼顾墨染身旁脸颊微红的金善雅,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声音沙哑:
“王爷不必激我。
贫僧既然应允做你的先锋,自不会食言。”
“痛快!”
顾墨染挥剑下令,
“甄媄梨,停下鼓风机,往暗井里灌冷水降压!
谢少主、慕容雪,你们俩带五百精锐死士,顺着生门排水渠先行突入,务必在断龙石彻底合拢前卡住银库大门!
拓跋莽,推十颗重型伏火雷上去,把正面洞口的花岗岩给本王炸开,本王带善雅随后就到!”
“得令!”
慕容雪提起长枪,扯下披风裹在头上,跟着谢临渊纵身跃下高坡,一头扎进了半人高、还带着余温的排水暗渠里。
五百名挑选出来的精锐死士嘴里咬着短刀,猫着腰紧随其后。
与此同时,拓跋莽带着工兵把十颗水桶粗的重型伏火雷塞进正面矿洞的巨石缝隙里,点燃引信跑开。
轰!
地动山摇的巨响过后,堵在正门的万斤花岗岩被炸得四分五裂。
前厅里的毒碱白雾已经被甄媄梨灌进去的冷水冲淡了不少。
顾墨染翻身下马,一把攥住金善雅略显冰凉的小手:
“跟紧本王,进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