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九日,江砚之带着姜安安回内地,处理自费留学最后的手续。
姜安安看着管家把她的行李,和她让江砚之给几家人买的礼物,指挥人全搬上了车,突然觉得还缺个东西。
回头看客厅门口,问:
“我的座驾不去吗?”
管家顺着她的视线,就看见她这段时间代步的轮椅。
姜安安与它遥遥相望。
经过这段时间与它相处,她觉得懒得走路时,轮椅还挺好用的。
管家脚下一动,就推了来,很灵性地给姜安安支招:
“到机场后,让先生推着你,轮椅就不算商品。”
否则这属于大件,海关流程会很麻烦。
江砚之浅淡的眸子,极清淡地扫了眼过分“灵性”的管家,说:
“联检楼内多台阶。”
视线又掠过车内的东西,最后看姜安安,
“选一样。”
姜安安看一眼她的座驾,又看一眼车里的东西,很遗憾地望向江砚之身后,道:
“你要是也能去就好了,你肯定能左手扛车里的箱子,右手扛坐在轮椅上的我。”
江砚之:“……”
刀疤保镖眼睛都大了点:
“大小姐,我不能。”
“那就多练。”姜安安给大家摆摆手,
“三年后再见!”
管家抬手抽出燕尾服胸口袋里的手帕,还抖了下。
姜安安:“……”
也不知他要擦眼睛还是擦眼镜,但在那之前,这个举动——
多少有些……不正经了。
“爸,你在哪儿给你身边找来这么多好玩儿的人?”
江砚之:“……”
他如今捏眉心的动作都多了。
姜安安上车没多久,就没有心思说话了,她昏昏欲睡。
侯完机,上飞机十来分钟,靠着舱壁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江砚之怕她磕到头,托住她脑袋靠到他肩上。
垂眼望着女儿苍白消瘦、容易犯疲累的脸,和几乎用骨头撑着的身体。
昨天给她做完全身检查后,医生的话在他脑子里转:
“能醒过来已是万幸,但颅脑损伤,躺了一年多,身体底子亏空厉害。后续最怕反复感染,营养跟不上。”
“且以后常年体弱,不能劳累,很可能反复小病。”
“远期来看,预期寿命会比常人短,要做好心理准备。”
“还有一点……”
“她当初在冰水里受冻太久,以后在子嗣上也会很艰难。”
江砚之眸底泛沉,拉起毯子给她掖好,抬眼望向机窗外厚厚的云层。
……
下午一点多,飞机在京都机场降落。
京都今天的天气十分明媚。
时隔一年半再回来,一切似乎都没有变。
姜安安和江砚之到达行李提取厅,就看到了秦屿。
他比以前黑了些,远远望去,尚且看不清他的面目神色,已然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似乎更加凌厉迫人了。
“安安!”秦丽娅看见她,眼睛一亮,欢欢快快地跑了过来。
姜安安见秦丽娅没收脚,忙抬手笑:
“我现在很柔弱,不能被扑。”
“江四叔。”秦丽娅在她几步处刹住脚,跟江砚之打了声招呼。
看着姜安安的模样,感觉她被京都大一点的风都能吹倒,便有些不敢碰她了,上下打量着道:
“怎么又瘦了?”
去年,她跟着顾妈妈到港城看过姜安安一次。
姜安安从无知无觉地躺倒床上,到今天四月底拔掉鼻胃管,这期间被喂食的东西都有安全上限,只能维持基础生命。
哪怕热量勉强够,可完全不动的肢体肌肉依然会慢慢萎缩。
这种状态时间越长,身体只会持续分解自身肌肉、脂肪供能。
而且她现在还吃不多,否则容易反胃,肉根本长不回来。
“路上累吗?”
秦兴初跟江砚之微点头打了声招呼,望着姜安安清瘦脱形的模样,脚步轻轻一顿,原本温和含笑的眉眼慢慢淡了下来。
他和秦丽娅一起来的。
“不是很累,我睡了一路。”姜安安见他担忧,笑了下道,
“再养养就好了。”
“饿了吧,”顾妈妈抬手便摸到姜安安肩的骨头,眼里便露出心疼,对江砚之道,
“家里人多,不适合安安养身体,去安安的宅子,已经收拾好了。”
她和顾正韦一起来的。
顾正韦本就是个情绪极为内敛的人,看着姜安安跟人说话,一贯冷硬的眉眼柔了些:
“先出机场。”
江承枫和秦屿已经将所有行李搬下来。
“三哥,小叔。”
姜安安跟他们打招呼。
江承枫抱着行李,眉眼温软地看着姜安安,心里却一瞬生出让那些人就那么被枪毙,太便宜他们了的戾气。
秦屿垂眸,视线落在姜安安瘦骨嶙峋的腕骨,唇线嘴唇抿紧,抿到唇线发白,喉结缓慢重重滚了下。
他放慢脚步,问:“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我没事,”姜安安看他行走如常,脸色也没有伤病的痕迹,还是确认了下,问,
“你怎么回来了?没有受伤吧?”
秦屿的部队去年年底的时候,参加了对越自卫轮战。
在这期间,是不允许休探亲假的。
“轮战周期是半年,上月换防撤下来了。”秦屿道,
“没受伤。”
说话间到了机场外。
把行李装上车,江砚之看了眼姜安安,对坐上驾驶座的秦屿说:
“去附近的饭店。”
姜安安现在只能少食多餐。
按时间,她这时候已经超过了两个饭点。
“带了些。”秦屿拎起车前一只巴掌大的金属外壳保温壶,再从纸袋拿出一只干净的碗,倒了进去,递到后座。
“这是浓缩肉汤,秦屿一早熬的。”顾妈妈让江砚之先看一下浓稠。
姜安安现在的身体状况还不能直接喝清水,只能调一些接近蜂蜜稠度的东西。
可要把肉汤熬到这种程度,要长时间慢炖,撇净浮油,反复过滤,只留浓稠的汤汁。
“好喝!”入口咸鲜,姜安安不由多喝了几口。
顾妈妈又把饭盒里的鸡蛋羹给她,道:
“你秀兰姨请来医生,我们问过,说鸡蛋羹也能吃。”
姜安安听到她说“秀兰姨”,微顿了下。
紧接,便想起一年多以前她昏迷前,她叫秦屿“小叔”时,秦屿当着在场很多人的面纠正成了“秦屿”。
顾妈妈现在这么直接地把“任妈妈”改为“秀兰姨”。
可见秦家和顾家都知道了。
姜安安觉得她大约是把秦屿吓着了。
连人生大事,也能顺着她了。
但对于感情,姜安安从没想过强扭谁,更别说这人还是秦屿。
况且,她好不容易从鬼门关回来,恢复身体、继续学业,哪一样都要耗费心力。
感情的事,根本无暇考虑。
而秦屿,他的人生,该以他为主体,做出对他自己负责的选择。
姜安安当做没听见顾妈妈的近乎明示的“暗示”,吃了两口鸡蛋羹便把剩余的递给江砚之,问:
“任妈妈今天也在上班吗?”
顾妈妈:“…………”
江砚之:“…………”
秦屿:“…………”
他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情绪,稳稳地将车子开离机场。
这样也好。
安安年纪小,还分不清是习惯了依赖他,还是其他感情。
她以后会慢慢恢复,不再需要别人。
有些事她可以不懂,但他不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