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
村长陈友根脚下一绊,差点跌进沟里。
他劈手夺过沈书办手里的账本,瞪大了眼睛盯着上面黑纸白字的记录,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三、三五千斤?天爷啊,咱们边关这破地方,最好的水田一年到头种粟米,顶破天也就五七百斤的收成。”
“这红薯,一亩地能抵得上十几亩水田?!”
边关年年贫瘠,粮食紧缺,百姓常年挣扎在温饱线上。
若是红薯能够大范围推广开来,家家户户都能稳产增收,便能彻底改善村落缺粮少食的困境,让边关百姓多一份生存的底气。
一旁做了十几年账本、见惯了农产收成的沈书办,盯着账本上的一串串数字,整个人也愣住了,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早前播种之时,苏禾便提前和众人说过红薯的高产特性,但那时众人只是半信半疑,并未真正放在心上。
可如今实打实的数据摆在眼前,每一笔核算都清晰明了、有理有据,由不得人不信。
有了精准数据兜底,这一刻,所有人心里的疑虑彻底消散,只剩下满心振奋。
如果这上面的数字全都是真的,那不仅他们村,整个边关的百姓,今年寒冬都将彻底告别饥饿啊!
苏禾看着激动的两人,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温声提示。
“村长,沈叔,天色不早了,咱们还是赶紧给大家分发藤苗吧。按先前登记的,每户可领八百斤,让大家都各自上来称重。”
闻言,陈友根猛地一拍大腿,扯开嗓子朝田埂上等待的乡亲们喊道:
“大家都听好了!苏娘子大义,每户都可领取八百斤的藤苗!大家排好队,一个个来称重登记!”
话音落下,地头顿时炸开了锅。
“天哪,八百斤?!这么多呢!我还以为能领个几十斤就不错了。”
“正好可以种满一亩地的量了,先前苏娘子说了,只要种活了,冬天就稳当了!”
“今年的冬天,咱们家娃娃就不用再挨饿了。”
“谢谢苏娘子!谢谢萧家大嫂!”
“多谢苏娘子心怀乡亲,造福咱们全村!”
此前一直观望、犹豫不定的村民,此刻彻底变了心态,纷纷挤上前来,脸上满是急切。
他们彻底动摇了,私底下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要是这东西真能产那么多粮食,自己现在不领,过几个月岂不是要看着别人家吃饱,自己家喝西北风?
一时间,那些先前死活不愿意种的乡亲,态度立马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纷纷挤上前来。
“苏娘子,我家也想种!现在还可以领吗?”
“苏娘子,我家那口子刚开荒出来一亩空地呢,正愁没东西下种,求您赏点藤苗吧!”
“还有我家,我家也想领一份!”
一时间,人潮涌动,高声求取。
萧骏和长工们连忙上前拦着,生防止踩踏了藤苗。
“嫂子,这...”
“可以!愿意跟着种的,都去沈书办那里登记一下。只要登记了的,都有份。”
苏禾面色平静,并无半点刁难之意,十分爽快的应允了。
今日剪了十万多斤的红薯藤,除开先前报名的二十来户,手里还剩余八万余斤,足够大面积推广。
她这次广发红薯藤,本意就是为了大力普及推广红薯,惠及更多的老百姓。
人心从来复杂。
而村民们眼界浅薄,之前观望迟疑、随口质疑,不过是寻常百姓的自保心态。
说起来,这些村民顶多也是愚昧无知、畏惧未知而已,倒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
所谓民以食为天。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想要在这边关稳稳当当地开启她和萧家的事业版图,光是他们一家富裕是不够的。
周围的人都吃饱了、安稳了,才不会生出歹心和暴乱,这也是最好的防线。
见苏禾如此心胸开阔、不计前嫌,原本还说着酸话、凑热闹的村民,更是满心愧疚与感激,纷纷对着苏禾作揖道谢。
“谢谢苏娘子!您真是大恩大德!”
“我们回去一定好好种,绝不糟蹋了苏娘子的一番心意!”
不等天黑,萧家免费分发高产红薯藤、每户可领八百斤的消息,便如风般传遍了整个村子。
不仅如此,连带着周围相邻的几个营村,都纷纷在夜色中摸索着上门,打听求取红薯藤的事。
**
当晚,沈家。
酉时末,沈锋卸下一身沉重的甲胄,带着满身的疲惫走回了家。
一家人围坐在有些昏暗的堂屋里,桌上摆着粗粮饼子和几碗清汤,气氛有些沉闷。
沈老头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他沉吟了半晌,说起了今日村里最为热闹的红薯一事。
“你们都听说了吧?听说那萧家新妇弄出来的什么红薯藤,村里八成的人家都去领了,就连隔壁村也有人去了。”
“咱们家...要不要也去领点回来种?”
闻言,坐在一旁的刘翠华一听这话,登时柳眉倒竖。
“去什么去!要去你去,反正我是丢不起那个人!今儿下午在田埂上,那些巴结着萧家的人,可是指着我的鼻子骂呢。”
“我看啊,那都是萧家为了出风头搞出来的把戏,显摆而已!”
她翻了个白眼,冷哼了一声。
“瞧把他们能耐的!那个劳什子的红薯,我活了这么大把年纪,从未听说过。一亩地能有三四千斤的产量?你们也信?!
“咱们这边关是什么土质?一亩地能种出一千斤高粱就已经是老天爷开眼了!”
“领回来要是种不出那红薯,那不是白费了力气,瞎折腾嘛!”
沈老头被婆娘一顿抢白,有些下不来台,索性转头看向主位上的长子。
“老大,你怎么说?咱们家该种吗?”
沈锋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眼眶里带着熬夜训练出来的红血丝。
他每日在营房里摸爬滚打、排兵布阵就已经够累了,回到家还要被这些琐事叨扰,只觉得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地里的农活向来是你们二老拿主意,你们想种便种,不想种便不种,左右不过是一种作物。”
沈锋的声音低沉且透着一丝不耐烦。
他向来不掺和地里的农活,问他这些做什么?
他又不懂种地。
更何况,他如今一门心思都扑在挣军功、想法子在军营里升职上,哪还有多余的心思处理家中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说来也是气恼,家里好几个大活人,竟连这点主意都拿不定,非得来烦他。
他不求家里能给他给予多大的助力,但好歹不要在这个时候拖他的后腿。
想到这里,沈锋把话头转向了一直安静的妻子。
“苏兰,你怎么说?你和苏禾最熟悉,以前同在一个府里,她推广的那个红薯,到底靠不靠谱?”
沈锋希望苏兰能撑得起这个家,帮着父母拿拿主意,而不是袖手旁观。
为了扳回一局,他近来日日加倍训练,一心想要在下一次的武比上压过萧征,实在是无暇分心家事。
原本坐在堂屋边缘,充当背景板的苏兰,突然被点名,她不由眉头一蹙。
问她?
她自幼便是尚书府大小姐的贴身丫鬟,日日伺候主子,哪里懂得田间耕种的道理?
这些泥土里的营生,她一窍不通。
这段时日,她心里很是烦闷。
自从中秋那日听了苏禾那番关于‘女子价值’的话后,她这心里就像是塞了一团乱麻,一直不得劲。
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是不舒坦,感觉心里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以至于这几日她都宅在家里绣着手帕,连大门都没出一步,整个人都有些阴沉。
却没想到,苏禾在外面又搞出了这么大的新花样。
如今的苏禾,光芒万丈,村里人人称颂,相比之下,她这个曾经更体面的大丫鬟,倒成了地里的泥巴。
“反正以前在尚书府里,从未见过她种过什么东西。”
苏兰略有些不耐烦地回了一句,声音冷淡淡的。
以前在府里,她主外,苏禾主内,其实她们私底下并没有多少交集。
且那时的苏禾很是识趣,知道自己得大小姐的脸,从不争着露面。
那时,她也只当苏禾是个识时务的木讷性子。
如今看来,苏禾才是那个心思最深沉、隐藏得最深的人!
闻言,一旁的沈宝珠立刻顺势附和。
“对啊,嫂子和她是一处出来的,最是了解她!大嫂都这么说了,显然那个苏禾就是一个花架子,指不定是用什么妖法糊弄人呢!”
她才不想去领什么藤苗呢。
家里真要去领取红薯藤苗,肯定会让她也跟着下地劳作的,简直累死人了!
“就是就是!我看啊,这事还是算了吧,没得白白浪费家里的精力和劳力。”
沈东也赶紧在一旁附和,他向来是个懒散的,能少干点农活自然是求之不得。
见此,沈老头依旧迟疑,皱眉道,“可村里人都去领了,大家都说那产量高,若是万一是真的...”
刘翠花板着脸,态度执拗,“反正我不种!你们谁愿意种的谁自己去领!”
沈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各执己见,没人愿意受累种地,也没人愿意相信苏禾的本事。
“行行行,随你们的意吧!既然你们一个个都不乐意种,老子也懒得费那个心思!”
见家里大大小小没有一个心齐的,沈老头也直接撂了挑子。
他都一把老骨头了,哪里经得起长期一个人在地里超负荷劳作?
要是儿女们都不想种,总不能让他一个人种吧?
满屋争执不休,人心涣散,终究落得个固执己见、错失良机的结局。
沈锋听得心烦意乱,不愿再多待片刻,直接起身。
“这些琐事你们自行决断,我累了,先回房歇息。”
说完,不等众人回应,便转身大步离去,将一屋子的争执与纷乱,尽数抛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