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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一夕沉冤

    吟昭在密室里躲了三天。

    密室入口那扇重逾千斤的青石门,无声无息地护卫着她。

    ——直到那夜。

    机括转动的声响后,石门轰然大开。

    “卫吟昭?你果然活着。”来人冷哼一声,高大的身影,逆光站在那里,即便穿着甲胄也好似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火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好半晌才认出来。

    他是谢平章。

    赫赫有名的安远侯,谢沉的父亲。

    母亲说,三日后会有人来接应,没有说那人是谁。

    但那一刻她什么都明白了,谢平章不是来接她的人。

    她想不通,谢平章是如何找到她的。

    祠堂密道设计精巧,极难发现。不知内情的人,就是把祠堂拆了也找不到入口。何况,母亲已然纵火焚祠,毁去了痕迹……

    是母亲信错了人?

    还是……谢沉?

    她带谢沉来过卫家祠堂。

    他那样精明敏锐,只怕是窥破了机关端倪。

    “带走。”

    谢平章只说了两个字,便转身离去。

    吟昭被人从密室里拖出来,拖过大火焚烧后的废墟,拖过满地的尸体和血泊。

    地上有血,很多血,从回廊一直延伸到前院,像一条暗红色的河流。焦黑的梁柱斜插在地上,青砖地面被烤得龟裂,她赤着脚,被碎石和枯枝扎破了,也不觉得疼。

    前院已不是她认识的样子。

    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有官兵模样的人在清理现场,搬运收尸。

    她认出了厨房的王婶,趴在门槛上,后背挨了一刀,衣服烧得和皮肉粘在一起。账房的刘叔,倒在石阶上,半边脸被火烤起了水泡,眼睛睁得很大,望着天。门房的老李头,靠在影壁残垣上,手里还攥着一根烧得只剩半截的门闩,死不瞑目。

    她一路被拖拽着,碾过焦灰和碎瓷。

    祖母躺在正厅。

    穿着姐姐大婚当日的吉服,紧握着乌木拐杖,头发散开了,铺在地上,卷曲焦黄。她的眼睛没有闭上,望着门口的方向,嘴唇微微张着,像在说什么,但牙缝里塞满的,全是灰烬。

    吟昭想把祖母的眼睛合上。

    他们不让。

    她被押上一辆蒙着黑帷的囚车,离开卫府。

    那些曾经熟悉的大街小巷,那些曾经笑着跟她打招呼的街坊邻居,从车壁缝隙里一闪而过,如堕幻梦……

    昔日赫赫望族沦为一片焦土,官府的人来了又走,无从追查,无从断案,最终沦为洛京一桩不了了之的灭门悬案。

    也无人知晓,废墟之下,活下来一个卫吟昭。

    无人知晓,一场精心伪装的刺杀,一场焚尸灭迹的大火,藏尽了秘辛。

    -

    从那天起,她被关进了城南石狱。

    石狱在地下。

    四面都是冰冷的石壁,终年不见天光,潮湿、阴冷、老鼠比人还多。她被咬醒过很多次,后来学会了睡觉时把脚缩起来,用衣摆裹住。

    在石狱里,每过一段时日,就有人来取她的血。

    取血的时候,她会数数。

    一次。

    两次。

    三次。

    数到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取血的人从不跟她说话,每次来都是两个人,一个按住她的手,一个拿着特制的铜针。针很粗,扎进去的时候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噗”声。

    她不觉得疼,手腕被扎了太多次,早已麻木,但那种细微的震动格外清晰,像有刀片在骨头表面滑过,一直疼到肩膀。

    血顺着手腕流进一只白玉碗里,暗红色的。

    疼。饿。冷。怕。

    她都熬过来了。

    唯一熬不过去的,是想念。

    想念母亲熬的汤,想念姐姐的笑声,想念父亲书房里的墨香,想念严厉的祖母骂她没规没矩的样子,想念卫家祠堂里那尊飞天神女像,也想念洛京的雪,想念梅花开时满城的香。

    还有——仇恨。

    在石狱里,她把喜欢多年的“珩之哥哥”从心里剜了出去。

    后来,仇恨便替了他,盘踞在心口,日日夜夜。

    她以为自己会死在石狱里,死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但谢云烬出现了。

    那天,石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灯光照了进来。她眯着眼,看见玄色锦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身后是幽深的黑暗,像一张无底的兽口。

    “卫吟昭?”

    他的声音很低,凉薄沙哑。

    吟昭没有回答。

    那时她已很久没有跟人说话了,声带像生了锈,发不出声音。

    他蹲下来,烛火照亮了他的脸。

    很年轻,眉目锋利,硬朗英俊。时隔五年,她居然轻易地认出了那双眼睛——和谢沉有些像,但比谢沉更冷,更野,像一匹尚未被驯服的狼。

    “谢……云烬?”

    他笑了,“想离开这里吗?”

    吟昭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伸手把她从稻草堆里捞起来。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被他轻而易举地抱在怀里,像抱一捆柴。

    “别怕。”他声音带笑,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是来带你走的。”

    -

    “在想什么呢?”

    谢云烬的声音把刺儿拉回现实。

    她愣了一下,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走神了。

    殓房里的烛火还在跳,青白色的光照在对面那具保持飞翔姿势的尸体上,把那双手照得像两片枯叶。

    “没什么。”她说。

    谢云烬靠在停尸台上,双手抱胸,看着她。

    “卫吟昭。”他忽然唤她本名,“我一直想问你个事。”

    “什么?”

    “从前你跟着阿兄跑,满京城嚷嚷着要娶他。怎就没正眼看过我?”谢云烬语气懒洋洋的,带着几分调侃:“想当年我也是翩翩少年郎,还可丝滑入赘。怎就入不了卫小娘子的眼?”

    刺儿看了他一眼。

    “二爷想听真话?”

    “说。”

    “你小时候那张脸,看着就欠揍。”她似笑非笑,不留半分情面,“还翩翩少年郎呢?瘦得跟猴儿似的,脸上挂着谁都欠我八百两的戾气,活像个讨债鬼。我找你作甚,找死么?”

    “卫吟昭。”谢云烬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这嘴要是不坏,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被人掉了包。”

    “我坏?”刺儿直言,“二爷大概忘了,往我脸上扔死老鼠的事?”

    谢云烬嘴角抽了抽:“我没扔过死老鼠。”

    “你扔过。”

    “那不是我扔的。”

    “行,不是你。”刺儿翻了个白眼,“就算不是你扔的,你那时候也够讨人厌的。见谁都不搭理,说话阴阳怪气,整个洛京的姑娘见了你都绕道走。”

    谢云烬沉默了一会儿。

    那时候的谢沉,是名动京华的侯府世子,风光霁月,清贵无双,走到哪里都如鹤立鸡群、人人称羡。而他呢?庶子,生母早逝,父亲不疼,祖母不喜,府里下人当面叫他“二公子”,背地里叫他“那个野种”。他没有朋友,也不想交朋友,把所有人都推得远远的,阴沉,孤僻,浑身带刺,默默把自己修炼成了一把刀。

    先伤人,就不会被人伤。

    他笑,“幸好你没找我。那时的我,护不住你。”

    刺儿也笑,“找谁不是错付?”

    -

    殓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像某种暗号。

    过了很久,谢云烬才慢慢开口,语气变了。

    “可惜。柳汀月把卫家的秘密当成攀附父王的投名状,换来的也不过是个侧妃。”

    “而我父王,费尽心机也只在卫家找到六幅残卷。剩下的六幅,随着你祖母殉节、母亲赴死,彻底没了下落。”

    卫吟昭指尖微紧。

    卫家二百多条人命,不过是柳汀月上位的垫脚石,谢平章野心的献祭品。

    “卫吟昭,我对你知无不言,你也该对我交个实底。”谢云烬眯眼看她,“卫家嫡女的千金血,到底是何玄机,为何能让龙骨图谶显形?”

    刺儿语气平淡:“母亲从未对我提及。”

    “再想想。”谢云烬逼近半步,眼底的笑,冷气沉沉:“如果你不想画皮案死的人,越来越多……不想越来越多的人间欢喜,比纸还薄。”

    刺儿心口一紧。

    她看着谢云烬,目光沉沉。

    “我只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不小心划破手,血滴在祖母收藏的一张皮质画卷上,那幅画便像是活了一样……”

    “活了?”

    “血液浸上去,皮质便像有了生命,在纸上流动……可是我当夜便起了高热,昏沉三日方醒。”刺儿回忆着,诡异的感觉至今清晰,“后来祖母便将画卷锁入书房,严令府中上下,不许再提半句……”

    谢云烬轻唔,点点头,“看来卫家嫡女的血能通玄显秘一事,并非谣传。但……只有八字纯阴的卫家女,才算千金血。旁支杂血,非阴命八字,都不是,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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