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财?”
刘青在泵房的水泥墩上坐下来,随手拿出一支打火机,拇指搓动砂轮,火苗把昏暗的砖墙照亮片刻。
“我要是为求财,刚才在二楼就顺手把你那箱美金装走了。”
黑蛇靠在湿冷的墙角,两只手腕被扎带勒得发青。
他活动了一下刚复位的下颌骨,吐出一口血沫子,冷笑一声。
“兄弟,看身手是吃行伍饭的。在这一带混,无非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白象帮给你们出多少?我出双倍。”
伍六一站在旁边,把玩着那把生锈的活动扳手。
“黑蛇,胃口不小。之前你手底下那些烂仔连把正经短狗都没有,前几天倒端出十几支带导轨的新步枪。”
刘青把玩着打火机,扣灭火苗。
“你一个收保护费的烂混子,买得起这种硬货?”
黑蛇脸皮抽搐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是本地仇家买凶,没想到对方开口就咬准了那批枪。
“我听不懂你在讲什么。枪是白象帮带过来的,我带弟兄们拼死抢下的战利品。在这地界,弱肉强食,捡到就是我的。”
“嘴还挺硬。”
伍六一上前迈了半步,手里的铁扳手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响声。
黑蛇昂起头,脸颊上的刀疤扯动起来。
“少吓唬老子。巡警队里有我的拜把子兄弟,城北营防军的副官每个月拿我的份子钱。天亮之前我没回厂里,整座城里到处都会有人找我。识相的把我放了,今天这事当没发生过。”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夜鸟振翅的响动。
随后是三声有节奏的叩门声。
伍六一撤回身位,拉开半截锈迹斑斑的铁皮门。
齐桓先走进来,紧随其后的是成才和孙光华。
跟着进屋的吴哲反手带紧门栓,拓永刚把背上的帆布包扔在角落。
屋里原本还算宽敞的空间,瞬间被八个人塞得满满当当。
黑蛇扫视着围拢过来的几个人。
这八个人神态平静,站姿极其松弛,却把泵房所有通往外面的死角堵得密不透风。
走南闯北这些年,他见过不少亡命徒,但眼前这群人身上那种整齐划一的沉稳,让他背脊有些发冷。
齐桓走到刘青身边,压低声音通报。
“纺织厂那边查清楚了。后半夜有三辆篷布卡车进出,周围至少有六个持枪岗哨,警戒很严密。”
吴哲推了推平光镜片,补充了一句。
“台球厅周围的民用短波信号有加密转发迹象,来源就在城北。”
刘青听完,转头看向黑蛇。
黑蛇依然咬着牙,把脸扭向一旁,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看样子他觉得自己底气挺足。”
刘青从水泥墩上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浮灰,转头看向站在最后方的许三多。
“三多,过来给他瞧瞧。”
伍六一和拓永刚听到这话,脸上闪过几分古怪神色,退开半个身位。
成才抱起胳膊靠在窗边,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许三多背着那个洗得发旧的包走上前来。
他脸上带着极其诚恳的笑容,在黑蛇面前半蹲下来,露出一口白净的大板牙。
“你别紧张,我就是给你看看伤。”
许三多声音温和,动作细致地拉开拉链。
黑蛇警惕地缩了缩身子。
“你想干什么?离老子远点!”
许三多没生气,笑呵呵地从盒子里取出一副白色橡胶手套,慢慢套在手上。
“刚才我们队长卸了你的下巴和肩膀,骨头虽然接回去了,但关节囊很容易积液。如果不处理好,以后阴天下雨会疼得很厉害。”
许三多一边整理医疗器具,一边诚恳地解释。
他从盒子里拿出一根长约三寸的银白色不锈钢长针。
针尖在昏暗的煤油灯光芒下闪烁着锋锐的反光。
黑蛇咽了一口唾沫,背贴着墙壁往后挪动。
“拿针干什么?老子不用你假好心!”
“这是针灸用的针。”
许三多拿起一块酒精棉球,极为专注地擦拭针体。
“我们队长教过我,人体周身有七百二十个穴位。有的穴位扎进去能止疼,有的穴位碰一下,神经反应会放大好几倍。”
许三多抬起脸,笑容依旧纯朴得像个刚进城的老实农户。
“人身上的痛觉神经,最敏感的地方不在皮肤,而在骨膜和肌腱交界的地方。”
他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搭在黑蛇锁骨上方的缺盆穴附近。
黑蛇下意识想挣扎,伍六一的大手已经落在他右肩上,像副铁钳把他按死在原地。
许三多用大拇指指甲在那个凹陷处轻轻按压了一下。
黑蛇整条手臂猛地一抽,半边身子瞬间泛起酸麻与剧痛,冷汗刷地一下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你看,我还没扎进去呢。”
许三多面带歉意地缩回手,语气充满耐心的学术探讨味道。
“从这里斜刺入一寸二分,正好能碰到神经丛。正常人能撑三秒钟不抽搐,就已经算意志力特别强了。不过你放心,我手法很准,扎完之后只会浑身发酸发冷,三天之内使不上力气,绝对不会致命,连伤痕都留不下。”
黑蛇呼吸急促,胸膛起伏不定。
他混迹江湖十几年,见过砍手剁指头的,也见过灌辣椒水的,但从没见过有人顶着这么一张人畜无害的憨厚脸盘,用极其温柔的语气跟自己讨论如何精准折磨神经。
许三多重新举起那枚长针,指尖微屈,针尖对准了黑蛇耳后根的翳风穴。
“这个地方更有意思。稍微偏半个毫米,人的耳朵就会一直响,像有几万只知了在脑子里叫,想睡都睡不着。”
许三多一边微笑着比划,一边慢慢把针尖往黑蛇皮肤上贴。
冰凉的钢针刺破皮肤表层的微痛传来,黑蛇浑身肌肉瞬间缩紧成一团。
看着许三多那双清澈真诚、没有半点波澜的眼睛,黑蛇心中的防线开始崩裂。
“别动!别扎!拿开!把那玩意儿拿开!”
黑蛇终于撑不住了,脖子上的青筋鼓胀起来,扯着嗓子大喊。
许三多的手停在半空,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你真的不想治关节积液吗?我学了很久的,很管用。”
“管用你大爷!拿开!”
黑蛇浑身抖得像筛糠,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大口喘着粗气。
“我说!我全说!你们问什么我都交代!”
拓永刚在后面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连忙伸手捂住嘴巴。
伍六一松开按着黑蛇的手,摇了摇头。
“三多,你这招比我的扳手管用多了。”
许三多老老实实地把钢针收回针盒,摘下白手套整齐叠好。
“我是真想给他治治关节,他自己不乐意。”
刘青走回黑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头虚汗的土霸王。
“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