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动静,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身体紧靠着沟壁,像是一块块干涸的泥巴。
韩硕明显能感受到身旁徐福身上那猛的一个抖动。
以及身前站着的六子,他身上肌肉绷紧的感觉。
老桩子一动不动,眼珠子死死的盯着沟口,右手握紧了剑柄。
不到最后一刻,他不想打。
沟顶跳跃的火光一下一下的,把沟底映衬的更黑暗。
有人在说话。
是那个领头的?
又是一阵叽里咕噜的,语气中还带着不耐烦。
老桩子听着那粗嗓子一直在抱怨着什么。
然后那道细一些嗓音的人开口解释着什么。
作为驻扎北疆多年的老兵。
老桩子是能听懂一些简单的匈奴语词汇。
可是他们的语速太快,脑子里那可怜的词汇量支撑不起他翻译的速度。
而且自己也只是一知半解的。
那个细嗓子语速突然慢了下来。
“&!……*%……#雅兀儿……&*%%”(查了资料,匈奴语太早了,大部分是借鉴突厥语或者蒙语)
老桩子听懂了一个词儿:雅兀儿,是表示下雨的意思。
原来这些匈奴人,中途改变路线,来到他们藏身的沟壑,是为了躲雨的?
草原上的人,一辈子活在天地之间。
看云识天的本事比秦兵们强太多了。
他们往自己这边来,不是临时起意,也不是因为发现了他们。
而是因为他们知道,马上要来雨了。
这条沟壑,是离他们最近,能避雨的地方。
为什么不去老木匠家里去避雨呢?
这点老桩子也能明白。
匈奴人骑着马,避雨主要是为了给马避雨。
那老木匠家里,连个牛棚都没有。
自然没有给马避雨的地方。
况且他们也害怕万一遇上大队的秦兵。
所以这样来看,这条沟壑还真是最佳的地方。
“驴日的革皰!”老桩子在心里骂了一声。
千算万算,算不到老天爷!
忽的,一阵风从沟口吹了进来。
不像刚才,是干燥的,带着风沙味。
现在是有些潮湿,吹在脸上有种黏黏的感觉。
风一阵比一阵大。
老远处从天边传来一声声闷闷的响动。
不是马蹄声,是天上传下来的,是雷声。
很低,很沉。
沟口外面,又多了几道皮靴的声音。
几个火把聚到了沟口。
火光一下子亮了不少。
幸亏沟口处有一块大石头,遮挡着火把发出的亮光。
那些匈奴人没有立刻进去。
他们在等什么?后面还有人?
老桩子不知道,他现在只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渐渐沸腾。
这是肾上腺素的作用。
握着剑柄的手一开始还有些抖动,然后彻底归于平静。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死死的盯着沟口的人影。
佩剑被他藏在裤腿的后面,防止反射火光引起匈奴人的警觉。
韩硕死死的咬紧牙关。
他做梦都没想到过,自己有一天,会再次回到刚穿越时那种紧张迫切的感觉。
背后的土有些凉了。
心跳也跳的很快,他感觉旁边的人都能听见一样。
六子站在他前面,整个人的背微微有些拱起,手里的长矛斜着杵在地面上,矛尖冲着沟口的方向。
扶苏在韩硕左手边,他能感觉到扶苏的剑身轻轻晃动,撞击着自己的左腿。
咸阳宫里那些教扶苏六艺的人,恐怕也没想过。
十几年的教导会真的派上用场。
再左边,是王离。
他没有像六子一样背靠着扶苏,而是微微侧着身子,眼神一直锁定在沟口的方向。
这个姿势,可以挡住要害,同时也方便自己从侧面出剑。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护住韩硕和扶苏。
那群匈奴人就站在沟口,举着火把往里面望。
不像是在找他们,反倒是像在观察什么。
那个粗嗓门站在正中央的位置,左右看了看,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的马匹。
他皱着眉头,又开始叽里咕噜的。
老桩子凝神细听。
一大堆听不懂的,夹杂着几个能听懂的词儿。
“……&*塔儿*&……%木儿…”
那个细嗓门正在整理马鞍上的皮绳,听到粗嗓门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木儿?”
粗嗓门重重的“嗯”了一声,他拍了拍沟口的土壁,又指着马说了一长串。
虽然听不懂,但是能感觉得到他语气中的不满意。
老桩子的眼神一下子亮了一下。
他有些听懂了那粗嗓门的意思。
“塔儿”是停止的意思,那个领头的粗嗓门好像不想进沟里了!
另一个词“木儿”的意思是窄。
这么一结合,老桩子瞬间就明白了。
这群匈奴人觉得这地方太窄了,不够把马匹全塞进来。
所以他们想要换地方了!
这对于自己这一队巡逻队来说,简直就是天大的好消息。
走了好,走了好啊!
细嗓子站起来,走到沟口,努力往里面看了看,哪怕凑着火光,他其实也看不清沟里面的状况。
他伸出手,大致比划了一下沟口的宽度,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喀赤?”他的语气像是在询问或者商量:走?
那粗嗓门又不耐烦的说了些什么。
老桩子这次没听懂,说的太快了。
可是他却听到了有人在卸东西的声音。
“贼你妈!”老桩子差点没忍住骂出声来。
他心里把那个粗嗓门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他们不走了!
风里那股子潮气越来越重。
他们感觉到雨很快就要来了。
现在跑马去找另一个避雨的地方恐怕有些来不及了。
万一没找到,雨下来,火把全灭。
那就真的成瞎子了。
卸东西,说明他们还是想要进来。
马能进来多少是多少。
老桩子咬着牙,他能听到毛毡的“沙沙”声。
老天爷这个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
很快,粗嗓门带头,举着火把就准备进来。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来,比刚才的都要猛烈。
粗嗓门手里的火把被吹的发出“呼呼”的声音。
连带着火星子直飞。
眼看就要熄灭,粗嗓门骂骂咧咧的赶忙用手护住。
可惜的是,那火把还是灭了。
他的四周一下子暗了下去。
和沟里的阴影融成一体。
粗嗓门又骂了两句,突然张大了嘴巴。
“咔嚓!”
一道闪电划破天穹,巨大的光亮将整个沟底照的亮亮堂堂,跟白天似的。
白光里,所有东西静止了。
粗嗓门看见了老桩子,看见了韩硕,扶苏……
老桩子也看见了粗嗓门身后的人……
也看见了他眼睛里,从疑惑到震惊,然后转变为恐惧的整个过程。
这一瞬间,没有人动。
只是一刹那的功夫,闪电消失,整个沟壑再次重回黑暗。
但是黑暗合拢的那一刻。
所有人都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