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大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后，韩硕再次看向嬴政。
不过这一次，他的脸上又重新恢复了之前的锐利。
“父皇，到底是谁？咸阳都城敢用死士刺杀公子？”
然后又想到了什么，继续补充道：“肯定不是世家，他们还没那个胆子。”
嬴政也收敛起脸上的笑意，他看了韩硕一眼。
世家？在他眼里，不过是大一点的蚂蚱罢了。
真正令人头疼的……
“六国遗族。”
嬴政往后靠了靠，很是平淡的说出了幕后主使。
韩硕的眉头微微一蹙，然后舒展开来。
“我应该想到的……”
他呢喃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全是不解和愤怒。
“那些亡了多少年的旧贵族，不好好种地做生意，非要搞这些阴谋勾当？”
“大秦统一天下，结束了多少年的战乱，老百姓再也不用打仗送命了，他们倒好。”
“放着太平日子不过，非要搞事情，妄图什么复国，就算复了国又怎么样？再分裂成几个国家，然后继续打仗？”
韩硕说的有些激动，在经历过统一的和平年代，他是真的不理解，这些人到底图什么。
就跟后世那些满脑子都是战争论阴谋论的人一个鸟样。
妄想着战乱中能够脱颖而出，重新洗牌自己的社会阶级。
可是他们都没想过一个问题。
当战争真的发生了，恐怕你连想要回到现在平稳的生活的权利都没有了。
想想某拉克，想想某朗。
自以为推翻了暴君的统治，可迎接他们的，是另一个更大更会剥削的“地主”。
还有那无休止的战争和死亡。
这些六国遗族同样如此。
他们天天幻想着，搅乱大秦内部的水潭。
然后趁乱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复国。
简直是痴人说梦。
嬴政没有打断韩硕的话，一直等到他说完，发泄完才开口。
“你说的，都对，但是那些六国遗族不会这么想，他们在意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复国，也不是老百姓的命，更不是天下太不太平。”
“他们在乎的，是失去的爵位、封地、权利以及财富。”
“这些东西，朕给不了，所以他们才恨朕，恨大秦。”
“恨到愿意用几年，十几年的蛰伏，去等一个他们自认为能翻盘的时机。”
嬴政说完，从御座上站起来，缓缓走下台阶，站在了韩硕和扶苏的身前。
他伸出手，拍在了二人的肩膀上。
“这也是为父，为什么一心想要培养一位，比为父更强，更厉害的君王的原因。”
“为父在，他们只敢做小动作，可是为父不在了呢？下一任君王，是否能镇得住他们呢？”
“如果镇不住，届时，整个大秦又将陷入无休止的战火之中。”
“所以，扶苏，为父才会一直对你如此严格的要求，不是因为不喜你，而是因为……太想帮你了。”
嬴政的语气很淡然，但是韩硕能听出来，语气里的无奈。
扶苏显然也听明白了，他抿起嘴唇，低下了头：“对不起父皇，儿臣……儿臣让父皇失望了。”
“不，你做的已经很好了，为父相信，终有一日，我儿扶苏，也能成为这大秦百姓可以依靠的帝王。”
“父皇……”
嬴政又在二人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然后转身回到了台阶上。
他站在桌案旁，看着上面的竹简。
全是各地的骚乱简报。
嬴政再次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调子。
“这些六国遗族，反秦不过是挂在嘴边的口号而已……”
紧接着，他把黑冰台来报，那韩季击杀魏庚的事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
韩硕闻言倒是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
毕竟……星爷已经给出了答案。
反观扶苏，则是一副非常震惊的表情。
他本以为，那些六国遗族喊着反秦，是为了给那些死在统一战争中的亲人们而喊的。
是为了那些被统一战争波及的百姓而喊的。
却没想到，反秦这一口号，仅仅只是他们作为大肆敛财和控制人心的手段。
“这……”
当包裹着屁的泡沫被戳破，那当真是一阵令人作呕的恶臭。
“所以说，六国遗族，这只是表面上的幌子而已。”
嬴政接着开口：“真正让朕头疼的，不是这四个字代表的那群人，是人心。”
韩硕心中一震，他好像有点明白嬴政所说的话了。
人心，这个一直被反复提起的东西，最不好拿捏，也是最容易拿捏的。
“六国故土的人，虽然归了大秦，可他们的心呢？”
“那些心怀不轨的人，随便编造一些谣言，就能煽动一群人跟着造反。”
“朕能统一疆域，却不能统一人心。”
“疆域统一靠的是手里的刀，可人心呢？朕想了许久，也没有万全之策。”
嬴政说到这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要的是民心，是认可大秦的民心。
而不是被武力强迫镇压带着畏惧和仇恨的民心。
那样的大秦，迟早有一天会从内部分崩离析。
他站在台阶上，沉默了许久。
“黑冰台能查到这些人，你们以为，朕是今天才知道他们的存在？不，朕早就知道了，知道这咸阳藏了多少六国遗族，知道他们在哪个铺子接头。”
“甚至朕知道，他们每年什么时候回到故地去祭祀旧国宗庙。”
“可是……朕什么都知道，但是不能轻易动他们。”
韩硕听完愣了一下，他都准备好聆听嬴政这位杀伐果断的帝王下一道雷霆万钧的剿杀令了。
可没想到，最后竟然是一句“不能轻易动”的结论。
“这都不杀？”
“该杀，全都该杀！敢动朕的儿子，别说六国遗族了，就算是皇亲贵族，朕也绝不手软！”
“可是，朕用什么理由杀？”
嬴政眼神里流露出的杀气都快要溢出来了。
但是被他生生止住。
“这些刺杀的死士，死无对证，那些六国遗族的铺子账目干干净净。”
“你拿什么理由，去堵那些六国旧民？若是执意如此，一旦有有心人在后背挑拨。”
“那么大秦，将会再次陷入动荡之中。”
韩硕听着嬴政的话，陷入了沉思之中。
这才是，一个坐在那个位置上，该有的思维和考量。
动手复仇固然爽快，可是那个后果是能接受的吗？
人心人心……等会！
韩硕眉头一挑，他好像有点眉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