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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暗流涌动

    文会散场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文昌山的石阶上,下山的人三三两两。

    有人走几步就忍不住回头看一眼白板上那首词。

    有人边走边摇头,嘴里还在念叨那两句。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一个年轻书生念完,身边的同伴接了一句。

    “别念了,你越念我越想家。”

    “你家不就在城南住着?走半柱香就到了。”

    “那我也想。”

    两人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

    桂花香顺着山风往下送,浓得化不开。

    薛府。

    西跨院。

    薛明阳一头扎进厢房,把门关上。

    他没坐下。

    在屋子里转了三圈,才把手里攥成一团的折扇甩到桌上。

    顾辞已经悠闲坐在书案后面了。

    “辞弟。”

    “嗯。”

    “我今天快被吓死了。”

    顾辞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看得出来。你上台之前后背全湿了。”

    薛明阳一拍胸脯。

    “何止后背,裤腰都湿了半截。念到那句我欲乘风归去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差点忘了下一句。”

    “但是你没忘。”

    “对!没忘!”

    “我当时心里就想着你说的那句话。别听他们的,站起来,走上去,念出来。我就这么念了。”

    “辞弟,你是没看见赵文翰那张脸。”

    顾辞看了他一眼。

    “我看见了。”

    “铁青铁青的,跟他腰上那块墨玉坠子一个色。”

    薛明阳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从圆凳上摔下去。

    顾辞无奈开口。

    “高兴归高兴,有几件事你得记住。”

    薛明阳收起笑容,坐直身子。

    跟顾辞相处这些日子,他已经摸出规律了。

    辞弟一说“有几件事”,后面跟着的话就绝不是好消息。

    “第一,明天开始,不管谁来找你出去,一律推掉。就说身体不适,在家休养。”

    薛明阳点头。

    “第二,这首词传出去之后,盯着你的人会比上次多十倍。赵文翰不会善罢甘休。他找不到证据不代表他会放弃,他只会换一种方式来试探你。”

    薛明阳的喉结动了一下。

    “第三。”

    顾辞放下茶碗。

    “文会上还有一些人,不是赵文翰那个层次。”

    “什么意思?”

    顾辞没有解释。

    他想到了角落里那棵老桂树下坐着的布衣老者。

    文会从头到尾,那个老人一言不发。

    但他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顾辞感觉到了。

    那种眼神。

    他只在前世阅尽沧桑的老教授身上见过。

    “没什么,你早点睡。”

    薛明阳“哦”了一声,但没有马上走。

    他犹豫了一下,搓了搓手。

    “辞弟,我能不能让赵婶热几个菜?咱哥俩喝两杯?”

    “你想喝酒?”

    “就喝一点。我爹从南阳府带回来的桂花酿,今天中秋,应个景嘛。”

    顾辞想想也是。

    “行。但只许喝两杯。”

    薛明阳立刻蹦起来往外跑。

    “赵婶!赵婶!把那坛桂花酿搬出来!再整两个硬菜!”

    顾辞坐在书案后面,听着院子里薛明阳的大嗓门和赵婶的应答声。

    他拿起桌上那本翻了一半的《大奉刑律疏议》,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今天是中秋。

    算了,歇一晚。

    一盏灯,两个人,四碟菜,一坛桂花酿。

    薛明阳端着粗瓷碗,跟顾辞碰了一下。

    “辞弟,敬你。”

    顾辞以茶代酒,抿了一口。

    薛明阳仰头灌了一大口桂花酿,擦了擦嘴角,鼻尖已经红了。

    “我跟你说个事。”

    “说。”

    “今天在台上念完那首词的时候,底下没人说话。”

    “我知道。”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薛明阳低头看着碗里的酒液。

    “以前在书院里,同窗提起我,不是笑话就是看不起。薛呆子,薛呆子。我都习惯了。”

    他吸了口气。

    “今天站在台上,底下几十号人,全看着我。”

    “没人笑。”

    “没人嘀咕。”

    “全看着我,一句话都不说。”

    薛明阳的声音低下去。

    “那一刻我就想,这辈子值了。”

    顾辞没接话。

    薛明阳又灌了一口酒。

    “我知道那首词不是我写的。我也知道,今天的风光,是借了你的。”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

    “但总有一天,我要自己站在台上,念我自己写的东西。到那天,我第一个告诉你。”

    顾辞看着他。

    九岁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好。我等着。”

    城南。

    赵府。

    赵文翰走进书房的时候,赵守拙已经坐在里头了。

    案上点着一盏油灯,光不大,照出赵守拙半边脸的轮廓。

    赵文翰在门口站了片刻,走进去,站到书案前。

    父子俩对视了一息。

    赵守拙率先开口。

    “坐。”

    赵文翰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脊背挺直,下巴微收。

    这个坐姿跟他在文会上一模一样。

    “今日你那首七律,写得不错。”

    “颔联的对仗精到,格律严谨,在你这个年纪,已经很难得了。”

    赵文翰没有说话。

    “你不服?”

    “儿子不敢。”

    “不敢和不服是两码事。”

    赵守拙靠在椅背上。

    “你觉得那首水调歌头不是薛小子写的。”

    赵文翰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

    “儿子与薛明阳同窗四年。他是什么水平,儿子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你有证据吗?”

    “没有。”

    “没有证据,就别张嘴。”

    赵守拙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

    “今晚文会上坐着的是什么人?秀才、举人、两个外县来客、周山长。”

    “你爹坐在上首当了一晚上的坐镇。你若在那种场合公然质疑,就是在打你爹的脸。”

    赵文翰咬了咬牙。

    “儿子明白。”

    赵守拙沉默了片刻。

    “不过。你的判断未必是错的。”

    赵文翰松了口气。

    “那首词确实好。好到不该出自一个十四岁的商户子弟之手。这一点,不只你看出来了。”

    “那为何父亲方才还要儿子闭嘴?”

    “因为看出来和说出来是两回事。”

    赵守拙的声音平淡。

    “你现在跳出来喊代笔,没有人会信你。他们只会觉得你是输不起。”

    赵文翰的脸微微涨红。

    “县试在即,你的精力应该放在功课上。”

    他顿了一下。

    “至于那首词背后的人,不用你去查。”

    赵文翰愣了。

    “为何?”

    赵守拙端起茶碗,慢慢吹去浮沫。

    “因为会去查的人,远不止你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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