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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观澜阁雅会

    来江陵的三天,观澜阁雅会正式拉开帷幕。

    不同于昨日飞花令的轻松欢愉,这一回的气氛陡然凝重了几分。

    观澜阁临崖俯江,气象万千。

    乔怀安与各县带队名师高坐评席。

    周秉文、林夫子、王鹤等人分列左右,面色皆是肃然。

    今日汇聚于此的八县学子,足有上百人之多。

    各色院服交织在一起,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士林画卷。

    上午首先进行的是分科比试。

    第一场,考的是算学。

    算学在科举中虽不如经义文章那般决定生死,却也是评判学子是否具备经世致用之才的重要标尺。

    一名怀津书院的助教走到堂前,展开一卷长长的题轴。

    “今有筑堤,长一千二百尺,上广三丈,下广五丈,高二丈五尺。”

    “秋雨连绵,土方耗损三成。”

    “问需征夫几何,耗银几何。”

    题目一出,阁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不仅考土方体积,还夹杂了耗损比例与钱粮折算。

    即便是常年在县衙户房算账的老吏,拨算盘也得拨上大半个时辰。

    更何况是这些平日里只读圣贤书的年轻学子。

    广济书院的几名学子面露苦色,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比划着。

    惊涛书院的汪烨皱起眉头,提笔在草纸上列出繁杂的筹算阵列。

    江行简神色平静,从袖中取出一柄小巧的算盘,指尖轻拨。

    角落里,薛明阳却连算盘都没拿。

    他盯着那道题看了一息,嘴角扬起一抹压不住的笑意。

    就这。

    辞弟在县试闭关时出的题,比这变态十倍。

    他提起吸饱了墨汁的紫毫笔,在草纸上画了几个奇怪的符号。

    那是顾辞教他的阿拉伯数字。

    接着,他列出一个竖式。

    脑海中自动浮现出顾辞拿着戒尺敲桌子的画面。

    “三八二十四,四九三十六。”

    “进位别忘了。”

    薛明阳的笔尖在纸上飞舞,发出沙沙的轻响。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他放下笔,吹了吹卷面上的墨迹。

    然后站起身,双手捧着答卷,大步走到堂前。

    “学生答完了。”

    阁内瞬间安静下来。

    上百双眼睛齐刷刷盯在薛明阳身上。

    那名收卷的助教愣住了,下意识接过卷子。

    “这才过了多久。”

    “你可是胡乱涂写的?”

    助教低头看向卷面。

    没有长篇大论的推演,只有几个简洁明了的最终数字。

    征夫数,分毫不差。

    耗银数,精确到厘。

    助教的瞳孔微微放大,抬头看了看薛明阳,又低头看了看卷子。

    “全对。”

    这两个字一出,观澜阁内一片哗然。

    汪烨手里的笔顿在半空,一滴墨汁砸在草纸上,晕染开来。

    江行简拨算盘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深深看了薛明阳一眼。

    广济书院的学子们面面相觑,满脸不可置信。

    “这怎么可能。”

    “连算盘都没用,他是怎么算出来的。”

    “莫不是提前泄了题。”

    评席上,周秉文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

    他抚须大笑,声音洪亮。

    “我清河县学子,平日里算学底子还算扎实。”

    “让诸位同僚见笑了。”

    王鹤教谕脸色有些难看,端着茶杯没有接话。

    乔怀安看着薛明阳,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后生可畏。”

    薛明阳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回座位。

    刚一坐下,袁少游就凑了过来,折扇挡在脸侧。

    “薛兄,你深藏不露啊。”

    “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你家账房先生附体了。”

    薛明阳拍了拍胸脯,一脸得意。

    “这算什么。”

    “也就是辞弟没上场,不然这题他看一眼就能报出答案。”

    袁少游咽了一口唾沫,目光敬畏地瞥向坐在窗边的顾辞。

    顾辞神色如常,正端着茶碗看江景。

    接下来的两道算学难题,薛明阳如法炮制。

    用不到一半的时间,尽数解出,且全对。

    算学场,清河县鹿鸣书院,拔得头筹。

    随后的环节,是策论辩论。

    这是雅会重头戏。

    考的是学子对天下大势、民生疾苦的见解。

    题目是“论财赋”。

    惊涛书院的学子率先发难,引经据典,大谈开源节流。

    广济书院的学子紧随其后,主张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这些论调中规中矩,挑不出错,但也毫无新意。

    赵文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青布学子袍。

    他没有引用四书五经里的陈词滥调。

    而是抛出了清河县修河时的实例。

    “财赋之本,不在于从百姓口中夺食,而在于因地制宜,以工代赈。”

    “我清河县修河,未曾强征一分徭役。”

    “而是研制新式土方,雇佣流民,既修了河堤,又活了人命。”

    “此谓之,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更养之于民。”

    这番言论掷地有声,透着一股脚踏实地的务实之风。

    评席上的名师们纷纷点头。

    江行简站起身,隔着几张案几向赵文翰拱手。

    “赵兄此言大善。”

    “然江陵地处水陆要冲,商贾云集。”

    “若只重农桑而轻商贸,无异于自断一臂。”

    “行简以为,当立商税之法,明码标价,杜绝官吏暗中盘剥。”

    “使商贾乐于流通,则百货丰盈,财赋自足。”

    赵文翰眼眸一亮,并没有因为对方反驳而恼怒。

    “江兄所言极是。”

    “农为邦本,商为活水。”

    “无本则不稳,无水则不活。”

    两位顶尖学霸在堂前你来我往,字字珠玑。

    不谈空泛的道德文章,只论切实的经国之策。

    阁内学子听得如痴如醉。

    连乔怀安也忍不住连连抚须,眼中满是欣慰。

    策论一场,江行简与赵文翰平分秋色,大放异彩。

    然而在这两个至关重要的环节中。

    顾辞始终坐在窗边,一言不发。

    他没有上场解算学题,也没有在策论中发表任何见解。

    安静得仿佛只是一个来看风景的过客。

    这种反常的低调,渐渐引起了外县学子们的私语。

    惊涛书院那边,汪烨冷笑一声。

    “到底是个十岁的童蒙。”

    “昨日飞花令,不过是仗着几分天生的诗才灵气。”

    旁边一名学子点头附和。

    “汪师兄说得对。”

    “诗词可以靠天赋,但这算学筹算、经世策论,靠的是年复一年的苦读与阅历。”

    “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懂什么天下财赋。”

    其余新到的书院那边,也有人低声议论。

    “看来清河县的底牌也就这样了。”

    “算学出了个怪才,策论有个赵文翰。”

    “至于那个十岁案首,怕是江郎才尽,肚子里没存货了。”

    这些议论声不大,但阁内本就安静,难免漏了几丝出来。

    薛明阳听得火冒三丈,撸起袖子就要站起来骂人。

    “坐下。”

    “辞弟,他们说你江郎才尽。”

    “你上去拿策论砸死他们啊!”

    顾辞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

    “狗咬你一口,你还要咬回去吗。”

    “省点力气,不急。”

    赵文翰退回座位,看了顾辞一眼。

    他知道顾辞的实力。

    清河县那份惊动布政使司的治水图纸和以工代赈的方略,全都是出自眼前这个少年之手。

    他方才堂前说的那番话,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这些人居然敢嘲笑顾辞不懂策论。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赵文翰摇了摇头,翻开手里的书册,不再理会那些井底之蛙。

    时近正午,江风渐紧。

    观澜阁外,大江奔涌,白浪滔天。

    乔怀安从评席上缓缓站起身。

    阁内的议论声瞬间平息,所有学子齐齐看向这位南阳府文坛泰斗。

    乔怀安负手而立,走到阁楼边缘。

    他看着浩荡江水,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今日登阁,观大江奔流。”

    “诸学院各出一人,便以这江山、楼阁、抒怀为意,作文章一篇。”

    “不限文体,赋、颂、记、序皆可。”

    “一炷香后,正式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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