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故旧重逢
望月楼的晚餐以一种始料未及的方式收场。四具尸体很快被闻讯赶来的城卫军处理干净,为首的军官认得苏清禾,简单询问了几句,便不再深究,只说是“邪修作乱,巡察使大人见义勇为”,便利落地将现场清理干净,连地上的血迹都用专门的药水洗刷干净,不留痕迹。
陆尘和苏清禾回到听涛别院时,夜已经深了。他没有立刻回静室休息,而是站在院中那棵古松下,望着那只灰猫消失的方向,怔怔出神。
“那只猫,你确定是在栖霞镇见过的?”苏清禾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温热的灵茶。
陆尘接过茶杯,捧在手心,感受着那透过杯壁传来的暖意,点了点头:“应该是它。那时候我在后山采药,遇到它受了伤,帮它处理过伤口。后来它也帮过我几次忙,带我找过药材,还预警过危险。我记得它右后腿有一道旧伤疤,刚才它蹲在墙头时,我看到那个位置确实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影狸。”苏清禾说出了那只灰猫的品种,“成年的影狸可以操控暗影,速度极快,是非常罕见的天赋异兽。幼崽时期就有极高的灵智,能分辨善恶,对能量波动极其敏感。它能活到现在,还跑到磐石城来,说明它已经具备了相当的生存智慧。”
她顿了顿,看向陆尘:“它抢走那颗血煞珠,不是为了别的。那颗珠子是灰袍人以自身精血温养的本命邪器,蕴含了他大部分的邪能精华。影狸吞噬这类富含能量的东西,可以加速自身的成长和进化。它是来‘收菜’的。”
陆尘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怪不得它跑得那么快,叼着珠子就跑,生怕我抢似的。”
“它欠你一条命,现在是来还人情的。”苏清禾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动物比人纯粹。你救过它,它记得。”
陆尘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那片灰猫消失的夜空,心中涌起一股奇妙的感觉。在栖霞镇那段灰暗的日子里,与那只小影狸的相遇,是为数不多让他感到温暖和纯粹的回忆。如今在这危机四伏的磐石城,再次见到它,仿佛是一种无声的鼓励——告诉他,他走过的路,遇到过的善意,并没有消失,只是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他身边。
接下来的两天,苏清禾真的履行了“放假”的承诺,没有再提任何与任务、修炼、炼器相关的事情。她带着陆尘走遍了磐石城的大街小巷,尝遍了街角巷尾那些藏在深巷中的老店小吃,看了城南集市上热闹非凡的杂耍表演,还在城北的“观河台”上吹着晚风,看了一整晚的星星。
陆尘知道,苏清禾是在用这种方式,帮他放松紧绷的神经,也帮他真正地融入这座城。他需要认识这里的街道,熟悉这里的烟火气,知道哪家店的老板会多给半勺卤汁,哪条巷子的野猫最凶,哪座桥下的流水声在夜晚最好听。
这些东西,不会直接提升他的修为,也不会让他的“破冰”锥变得更锋利。但它们会让这座城,从一个抽象的“需要守护的目标”,变成一个有血有肉的、具体的、值得他用生命去捍卫的“家”。
假期结束的那天傍晚,两人并肩坐在观河台的石栏上,看着夕阳将整条沧浪江染成一片流动的碎金。
“明天开始,又要忙起来了。”苏清禾望着江面,轻声道,“云鹤长老那边传来了消息,玄阳宗和幽水谷的联络使已经到了磐石城,后天会在城主府召开第一次联席议事会。你是‘炉火计划’的发起人,到时候应该也要出席。”
陆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苏清禾从怀中取出一份精致的请柬,递给他,“三天后,磐石城最大的拍卖行‘聚宝阁’,要举办一场秋季拍卖会。据说会有几件压轴的珍品,其中有一块‘千年温玉’和一瓶‘地髓灵液’,都是对炼器和疗伤有奇效的高阶材料。云鹤长老让我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去看看。”
陆尘接过请柬,翻开,只见内页用隽秀的字体写着邀请词,落款是“聚宝阁·阁主司徒远”。
“千年温玉……地髓灵液……”陆尘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这两种材料,都是他目前梦寐以求的东西。千年温玉可以用于制作更高阶的护甲核心,而地髓灵液,则是修复暗伤、拓展经脉的圣品,对温老和苏清禾的本源之伤都有极大的益处。
“去。”他合上请柬,没有丝毫犹豫,“不过,想拍下这两样东西,恐怕需要不少源石。”
他现在虽然挂着“器道攻关小组”组长的头衔,但俸禄和补贴都有定额,此前制作“破冰”锥和“青阳佩”的材料消耗也很大,手头并不宽裕。想要在拍卖会上竞争那些高阶材料,必须有充足的财力支撑。
苏清禾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淡淡道:“宗门会拨付一部分专项经费,用于采购‘炉火计划’所需的高阶材料。但额度有限,不可能全额覆盖。剩下的缺口,你得自己想办法。”
陆尘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师姐,我想开一间工坊。”
苏清禾转过头,看着他,眼中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你终于说到这件事了”的了然。
“继续说。”
“我现在虽然有‘攻关小组’的平台,但所有的产出都归属于宗门,我个人能支配的资源非常有限。”陆尘认真道,“而且,‘破冰’锥和‘青阳佩’的需求量越来越大,仅靠工坊的产能和宗门拨付的材料,迟早会遇到瓶颈。我想开一间属于自己的工坊,承接一些私人的订单,赚取源石,同时也可以利用工坊的渠道,收购和囤积一些市面上流通的稀有材料。”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间工坊,明面上可以挂靠在宗门名下,由我出资,孟虎、周明、柳依依他们也可以入股,收益按比例分红。这样既能保证工坊的自主权,又不至于完全脱离宗门的体系。”
苏清禾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你知道开一间工坊,需要多少本钱吗?店面、设备、原材料、人工,每一项都不是小数目。你现在手头那点积蓄,恐怕连租半年店面的押金都不够。”
“我知道。”陆尘坦然道,“所以我想先从小做起。不租店面,先在城郊找个便宜的院子,购置几台基础设备,先接一些小型的维修和定制订单,慢慢积累口碑和资金。等有了足够的本钱,再考虑搬到更繁华的地段。”
“而且,”他抬起头,看向苏清禾,眼中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我虽然没有本钱,但我有技术。‘破冰’锥和‘青阳佩’虽然不能私自售卖,但我可以做一些阉割版的民用产品,比如简化版的‘净风盘’、‘暖玉护膝’、‘便携引火炉’之类的。这些东西成本低,需求量大,利润虽然薄,但胜在走量。”
苏清禾看着他眼中那闪烁着的光芒,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已经不是半年前那个在栖霞镇废墟中、满脸茫然和无助的小学徒了。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学会了如何在规则之内寻找缝隙,如何用自己的长处去换取资源,如何一步步地将那些看似遥远的梦想,变成可以触摸的计划。
“行。”她简短地吐出一个字,“开店的钱,我出一半。”
陆尘一愣:“师姐,你——”
“就当是投资。”苏清禾打断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那个‘暖玉护膝’,要是真做出来了,先给我娘寄一对回去。她老人家一到冬天膝盖就疼。”
陆尘看着她那故作淡漠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苏清禾根本不是在乎什么暖玉护膝。她只是想帮他,又不想让他觉得欠她人情。
他没有戳破,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好。第一批成品,一定先给伯母留着。”
两人相视一笑,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古老的城墙上交织在一起。
远处的天际,最后一线金光沉入群山,夜幕缓缓降临。磐石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如同一片温暖的光海,在渐浓的夜色中,坚定地闪耀着。
陆尘望着那片灯火,心中默默盘算着工坊的选址、预算、第一批产品的定位,以及三天后那场拍卖会上,他究竟能拿下几样心仪的宝贝。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尘,对苏清禾道:“走吧,师姐。回去还得画几张图纸,争取在拍卖会之前,先把工坊的启动资金攒出来。”
苏清禾也站起身,看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急什么。先陪我去吃点东西,城东新开了一家烧烤摊,听说他家的烤羊排是一绝。再不去,今夜的位置就排不上了。”
陆尘愣了一下:“师姐,你不是刚吃过晚饭吗?”
“晚饭是晚饭,夜宵是夜宵。”苏清禾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已经迈步走下了观河台的台阶,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快,“况且,明天就要忙起来了,今晚不吃顿好的,怎么对得起接下来要熬的夜?”
陆尘看着她已经走远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两条横街,拐进一条灯火通明的小巷。巷子不深,但烟火气极浓。一家挂着“老马烧烤”幌子的摊位前,已经排了七八个人。炭火通红,油脂滴在炭上激起一阵青烟,混合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霸道地占据了大半条巷子。
老板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光着膀子系一条围裙,正麻利地翻动着铁签上的羊肉串,油光闪闪,滋滋作响。看到苏清禾,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苏姑娘来了!老位子给你留着呢!今天刚到的新鲜羊排,给你留了两扇!”
苏清禾点了点头,领着陆尘走到摊位角落一张矮桌旁坐下,利落地用茶水烫了烫碗筷,递给陆尘一副:“他家的烤羊排,整个磐石城找不出第二家。你尝尝,保证比你那干粮好吃。”
陆尘接过碗筷,看着眼前这个在炭火油烟中、眉眼间难得放松的苏清禾,忽然觉得,比起那个在战场上挥剑斩敌的巡察使大人,眼前这个会为了吃一顿烧烤而穿过半座城的姑娘,似乎更真实,也更鲜活。
炭火噼啪作响,孜然的香气在夜风中弥漫。巷子里人声鼎沸,食客们的谈笑声、老板的吆喝声、铁签碰撞的叮当声,交织成一片热闹而踏实的市井交响。
陆尘拿起一串刚上桌的烤羊排,咬了一口。外皮焦脆,内里鲜嫩,油脂在口中化开,混合着香料的味道,确实是他到磐石城以来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怎么样?”苏清禾问。
“好吃。”陆尘诚实地点头,又咬了一口。
苏清禾也拿起一串,小口吃着,目光落在巷口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不知在想什么。
吃了几串,她忽然开口:“你那工坊,想好叫什么名字了吗?”
陆尘嚼着羊肉,含糊道:“还没想好。你有什么建议吗?”
苏清禾想了想:“你那些小玩意儿,大多跟火、跟炉子有关。不如就叫‘熔火’?”
“熔火工坊……”陆尘咀嚼着这个名字,觉得还不错,简单好记,又贴合炼器的主题,“行,就叫这个。”
“名字定了,接下来就是选址和本钱。”苏清禾放下铁签,擦了擦手,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兽皮纸,摊开在桌上——那是一张磐石城的简易地图,上面用炭笔标注了几个圈,“我这两天帮你看了几处地方。城西的租金便宜,但离主街太远,客流量小;城南靠近坊市,人流量大,但竞争也激烈,租金贵;城北靠近码头,货运方便,适合大宗材料进出,但治安稍差。”
陆尘凑过去,借着摊位挂着的源能灯光,仔细看着地图上那几个标注点。
“我倾向于城北。”他指着其中一个标注点,“靠近码头,进货出货都方便。治安问题,只要我们的招牌够响,宵小之辈不敢轻易招惹。而且城北的空置院落面积大,方便以后扩建。”
苏清禾点了点头,没有反对:“城北那家院子,我之前路过时看过,是个废弃的铁匠铺,地方够大,炉灶和风箱都是现成的,修缮一下就能用。房东是个老寡妇,儿子在前线战死了,一个人守着那院子,租金要价不高,但要求租户爱惜房子,不能把院子搞得乌烟瘴气。”
“那正好。”陆尘眼睛一亮,“我们做的是精细活,不是粗铁匠,不会搞得乌烟瘴气。明天能约房东见个面吗?”
“我已经帮你约好了。”苏清禾收起地图,语气平淡,“明天下午,未时三刻,城北柳条巷十七号。你自己去见,我就不陪你去了。这种事,总得你自己出面。”
陆尘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嘴上说着不管,实际上已经把选址、约房东、甚至租金行情都帮他打听好了。
“……师姐,谢了。”
“别谢太早。”苏清禾拿起又一串烤肉,慢悠悠道,“等你工坊开起来,我要占一成干股。年底分红,别想赖账。”
陆尘笑了:“没问题。别说一成,两成都行。”
“一成就够了。”苏清禾咬下一块羊肉,嚼着,含糊地补了一句,“剩下的,留着给你娶媳妇。”
陆尘被呛了一下,咳了半天,灌了一大口凉茶才缓过来。苏清禾却仿佛什么都没说过一样,专注地对付着手里那串羊排,嘴角却挂着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笑意。
炭火明灭,夜风渐凉。巷子里的喧闹声渐渐稀疏,食客们陆续散去。老板开始收拾摊子,铁签碰撞的叮当声在夜色中格外清脆。
两人吃完最后一串烤肉,起身离开。走在回听涛别院的路上,街道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师姐。”
“嗯?”
“明天见了房东,签了租约,我打算回一趟栖霞镇。”
苏清禾脚步微微一顿,但没有停下:“去做什么?”
“去给师父上炷香,告诉他一声,我在这边过得还行。”陆尘的声音很平静,“也去……看看那片废墟。总不能一辈子绕着走。”
苏清禾沉默了片刻,道:“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能行。”
“我不是担心你能不能行。”苏清禾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澈,“我是想回去看看,那里到底怎么样了?”
陆尘看着她,没有说话。夜风拂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地方,悄悄地松了一下。
“……好。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