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仙楼内,满座之人无不盯着眼前那枚云字拓碑,要将其上的云字符纹深深印入瞳孔深处。
先前付出的肉痛、担忧,此刻都化作了热切与期待。
他们亲眼看到了符文拓印的影子,知道吴燃灯所言非虚。
只要等他彻底勘透,他们付出的一切,都将百倍、千倍的回报回来。
吴燃灯看着众人重新燃起的斗志,心中微定。
棒子打过,甜头也给了,这分寸,总算拿捏住了。
但也不能让他们惊喜过了头!
只见吴燃灯取出准备好的符纸贴在玉石拓碑上,开始敲打拓印起来。
“这就是符文拓印吗?难道已经成了!”四周无不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吴燃灯的一举一动。
符纸渐渐透亮,云字符箓渐渐刻印其上,符纸之上渐渐浮现出氤氲云纹之气,灵气自生。
眼看就要大功告成!
啪嗒!
云字符箓陡然剧烈闪烁,通体符纸竟是被云水彻底侵染,化作一团纸泥掉落一地。
“哎……”功败垂成,四周一片懊恼之声。
吴燃灯却是并不意外,平静收手,淡淡道:“这个拓碑尚不完善,符文拓印只能短暂留下残迹,但还做不到用符纸进行完整长久的拓印。
符纸脆弱,还承受不了符文拓印之力,遇水则化,遇火则焚,遇雷则焦……
前路尚远,还需诸位相助。待全法功成之日,自会让诸位得偿所愿。”
“这是应该的!短短时间,能做到如此地步,已经殊为不易了!”
“吴兄,真是妙手!还原到如此地步,已是鬼斧神工!”
“这门仙业真要在吴兄手下还原出来了,正是我南山郡的幸事!”
……
在场都是识货的人,短暂遗憾之后,立刻大为赞叹。
“妙哉!”李太安抚掌长叹,先前付出的肉痛早已抛到九霄云外,眼中只剩对未来的憧憬。
陆明轩三人亦相视一笑,眉宇间的忧色尽散。
“客气,客气!”
“那就多谢吴兄了!”
登仙楼内的气氛彻底活络起来,杯盏相碰之声不绝。
那割肉带来的阴霾,已被仙业将成的曙光驱散。
而吴燃灯知道,这只是新的开始,
他不仅要让这些仙族敞开隐秘,更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将那些没拿出来的底蕴,也随之一一奉上。
……
沉闷一扫而空,登仙楼内重新响起欢声笑语。
“值此盛景,就让小女子为各位奏上一曲,以助兴!”
这时,司乐菡怀抱琵琶而出。
众人纷纷叫好。
“早闻司乐家之曲为南山郡第一仙乐,今日得闻,真是三生有幸!”李太安轻笑而叹。
“先有吴燃灯的演法神乎其技,后有仙乐,今天真是来对了!”
众人也是纷纷应和。
司乐菡朝众人屈身一礼,又朝吴燃灯微微而笑。
“此曲名为:云海仙踪!”
琴身似冷月凝霜,弦如冰丝,入手便带着一股清冽之气。
她素手轻按,未及拨弦,楼内缭绕的云霭竟似有灵识般,缓缓向她身侧聚拢。
“铮——”
第一声弦响破空而出,不似寻常琵琶的急促,倒带着金石相击的清越。
银面反射着烛火,将她半张脸映得明明灭灭,另半张隐在阴影里,添了几分神秘。
弦音渐疾,如骤雨打在青瓦,又似流泉奔过石涧。
楼内的云霭随着韵律翻滚,时而聚成浪涛之形,时而散作星点之光。
李太安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只觉那弦音像一双无形的手,攥着他的心神,跟着起起落落。
忽的,弦音一转,变得柔婉缠绵,如情人低语,似柳丝拂水。
银面琵琶的冷冽被这柔意中和,竟生出一种冰炭同炉的妙趣。
陆明轩望着司乐菡拨弦的指尖,那指尖快如流萤,在弦上翩跹,仿佛不是在奏乐,而是在编织一张由音符织成的网,将满座之人都网在其中。
最妙是高潮处,司乐菡腕力陡增,银弦震颤如龙吟,一声裂帛般的高音拔起,直穿楼檐!
刹那间,楼内云霭猛地炸开,化作漫天光点,与烛火交相辉映。
窗外的夜云亦被惊动,翻涌如潮,竟隐隐透出月华的清辉,与楼内琵琶声遥相呼应。
伴随弦声急促,楼内云雾翻滚不止,如烟如海,众多修士身处其中,颇有飘飘欲仙,欲乘云雾归去之妙景。
凡是修士,皆有成仙之志,此刻都有了成仙之景!
云海仙踪,正如其名。
“好!”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满座顿时掌声雷动,连吴燃灯也抬眸望去,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弦音渐缓,余韵如缕,绕着梁间的云霭久久不散。
司乐菡收势时,银面琵琶上凝着一层薄露,映得她眼底的光彩愈发清亮。
“司姑娘这琵琶技,当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李太安抚掌大笑,先前的拘谨早已抛到九霄云外,“有此仙乐佐宴,便是神仙也不换!”
陆明轩亦道:“银面配清弦,刚柔相济,竟与吴兄的云字符文隐隐相合,妙极!”
楼内气氛被推至顶点,杯盏相碰之声、谈笑声、赞叹声交织在一起,连空气都仿佛带着醉人的暖意。
云霭缓缓沉降,沾在衣袍上,带着琵琶音留下的余韵,让人心旷神怡。
吴燃灯看着眼前的热闹,指尖轻叩桌面,伴着残余的弦音。
这银面琵琶的乐声,刚如剑,柔如绸,恰如修仙界的纷争与交融。
而这场夜宴,这场被仙乐推向高潮的盛会,不过是南山郡风云变幻中的一曲插曲,却已足够让人记取这片刻的酣畅。
宴至尾声,曲终人散,宾客陆续离去。
“诸位,我先离去了!这诸多道经和秘录,还等我回去好好翻阅呢!”
吴燃灯尽兴欲归。
见他走路,都手捧着一卷新得的道经,早已按捺不住细看,路边的灯火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存在。
司乐菡终于按捺不住了,走上前,轻声问:“吴兄搜集了这许多道经、仙举资料,看得过来吗?”
见吴燃灯抬眼,她又补了一句,“吴兄对灵石、权位似乎都无所求,这般费尽心机,只为求书,到底求的是什么?”
众人也循声望去,大感好奇。
修士长生,往往都有嗜好,用来打发漫长的岁月,并且瘾性极大,超出世人想象。
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
就比如这李太安,就是个南山郡有名的剑痴,最向往的就是前往青蜀郡,朝拜吕剑仙所留的人间仙迹,玉池剑壁。
但道经书本无比枯燥,像吴燃灯这种嗜书如命之人,却是从所未闻。
听到询问,吴燃灯合上书卷,望向窗外。
夜雾已散,明月高悬,清辉洒满街巷。
他沉默片刻,轻声说道,“我曾在无名道经之中,看到水调歌头词牌的仙词半阙,我今有下阙名为:水调歌头·天问,足以言明我心意。”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吟罢,他微微一笑,对司乐菡颔首示意,还未等说出下半阙,转身推门而出。
青衫身影消失在月光下,只留下那句“何似在人间”的余韵,萦绕在登仙楼内。
司乐菡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指尖还停留在琴弦上。
她听懂了这诗句的深意,更从那淡然的语气中,读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洒脱与执着,甚至孤愤。
或许,有些追求,本就无需言说。
正在众人诧异时随后又有下半阙,伴随悠悠叹息之声,远远传来,久久回荡。
“怀孤愤,询造化,夜独眠。
八荒谁主,沧海桑田几变迁。
堪叹贤愚同路,忍看荣枯翻覆,羽化何年年。
潜心修至理,漫道问高天。”